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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手磨摇出的幸福

 2019/09/17/ 11:34 来源:每日甘肃网-甘肃日报 安玉冰

手磨摇出的幸福

  安玉冰

  在我的记忆里,总有一种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时时缠绕着心肺,青稞成熟的麦芒在眼前一层层翻动波浪,金黄的色彩完全占领山坡上那片平缓的草地,远远的达达(裕固族语母亲)高高扬起手中发光的铁勺,一遍遍搅动浓浓的酥油奶茶。那是草原上最香甜的青稞炒面和酥油融合的奶茶,美美喝上几龙碗可以追赶着太阳一起下山。

  羊肉揪面片可以不吃,但一天不喝三顿奶茶就会头昏脑涨浑身乏力。只要走进牧民黑牦牛褐子帐房,最先端在你面前的一定是加着炒面酥油的奶茶,等你喝着奶茶满身流出酣畅的汗水时,从山上吃饱青草的羊群才慢慢走进圈滩。

  酥油奶茶中的炒面一定要炒熟的青稞用手磨现磨的好,那种麦香是任何一种作物都替代不了的。做炒面最好的青稞就生长在丹巴阿瓦(裕固族语爷爷)的地里,那几块地分散在寺院后向阳的山坡上,每年入冬前,阿瓦都赶着牦牛把地深深地翻一遍,捡拾干净地里的碎石杂草,把土块碾压细碎,让温暖的太阳穿透每一寸土地。过两三年,还要撂荒翻晒一次,让地把劲攒足了再种,阿瓦说地和人一样需要休养,不能累死累活只长不歇。

  开春播种时节,阿瓦早早把装在牦牛褐子缝制的褡裢(一种牛毛缝制的口袋)里的种子平摊在院子向阳的地方晾晒,那是去年他精心挑选的种子,已经用雪山流下的泉水擦洗干净。翻过的地渗透了整个冬天的积雪,再把发酵后的羊粪碾碎撒在地里。开犁那天阿瓦天蒙蒙亮就赶到寺院,诵完经从寺院拿回一小袋开过光的炒面在地头四处扬撒,还有点寒冷的风卷起细细的炒面把神圣的祝福送到每个角落。跟随着翻动的波浪,阿瓦粗糙的大手把希望的种子撒进一行行肥沃的土地。

  青稞生长在青藏高原海拔3000米左右的山坡地里,严酷的环境让青稞养成了耐寒、耐旱、坚忍不拔的个性,面对雪山而立,遥望峡谷而生,成为青稞最美丽的形象。靠天的地在长久等待之后,雨总在最需要的时间匆匆到来,第一场雨不算大,但毛毛细雨下得很透,淋湿了每一粒青稞成长的梦想。在火热的阳光和阿瓦转动的经轮中,田野里泛起一层层绿浪,时间不长,着急的青稞已经抽穗灌浆长出了细细的麦芒。强劲的山风不管白天黑夜在成熟的青稞地里游荡,沉甸甸的麦穗使劲抬着头,成片的麦芒在风中像奔驰的马群飞扬的鬃毛,人们脸上的笑容也一天天多起来。骑马从地头路过的牧人都会下马与阿瓦喧上一阵子,喝着酥油奶茶讲起儿女们的变化。那个时候,我早已经等不到青稞金黄的秋色,揪一把绿绿的青稞穗,点燃干枯的芨芨草放在上面烧,等青稞麦穗散发出淡淡的焦味,就乘热用手使劲揉搓,然后鼓着嘴吹走壳皮,散发着新鲜麦香的烧青稞吸引着四周干活的人,你一把他一把争抢着,笑声传到很远的地方。青稞的麦芒轻抚着远方熟悉而沉默的身影,祈福草原风调雨顺是每个人的心愿。阿瓦总是苍鹰般蹲在高高的山坡上,与一天天变得金黄的青稞诉说心中的话语,也许他的一生正是一束含辛茹苦的青稞,在金秋时节与青稞要说的话更多。

  田野金黄的收获在几个身穿裕固族长袍汉子们的歌声里高高堆放进场院,打青稞的点子就像酒后欢快的舞步,阿瓦双手捧着颗粒饱满的青稞,然后把一捧捧青稞撒向湛蓝色的天空。达达在三个石头垒起的大铁锅里翻炒着新打的青稞,牛粪火舞动红红的火焰,青稞粒裂开白白的雪花。等山风吹凉已经炒得金黄的青稞时,达达挽起袖子轻轻摇动了手磨。即将西落的夕阳又大又圆,笼罩着整个群山和草原,那小小的石磨在火红的阳光里不停地转动,每一粒青稞此刻都染尽了太阳的颜色,牧人们沉醉在青稞炒面散发的麦香之中。

  远亲近邻手捧洁白的哈达祝福金秋的丰收,阿瓦用最好的砖茶烧出一锅锅浓香的奶茶,放上新磨的炒面和酥油,吃着肥嫩的手抓羊肉,牧民们喝酒唱歌欢叫流泪。阿瓦在奶茶里加上一大块酥油,把炒面添成一座小山,用中指慢慢搅动炒面和奶茶,等炒面和酥油奶茶完全融合在一起后,用粗壮的手反复揉捏,捏成一个个印着他掌纹和指关节的糌粑,让每个人都尝到祝福的喜悦。那是一个不眠之夜,在太阳高高升起时人们才懒散地离去。

  天越来越凉了,冬天的脚步慢慢赶来。汉区的那个背腰子老石匠又来到牧民的冬窝子,家家都要请他打磨已经有些钝老的手磨,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沟里响到月亮爬上山坡。虽然村里早已经安装了钢磨,但人人都说钢磨推的炒面有一股子铁腥味。阿瓦天热时就从长干峡里驮来两块花岗岩麻子石,他要打一盘新手磨,年迈的他不想喝存放了太长时间的炒面,他想经常听着铁锅里炒动青稞的声音,然后看着转动的手磨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在他的心里那就是真正的幸福生活。

  我从小最喜欢吃的就是青稞炒面,早上装着达达捏的糌粑,一边跑一边吃赶着去上学,小伙伴自夸的只有炒面捏的糌粑,尤其过年时加入奶皮、白糖、葡萄干、蕨麻等更加好吃。后来工作到城里,我的早餐一直是青稞炒面酥油奶茶,这种饮食习惯丝毫没有改变过。阿瓦逢年过节捎给我的也是新磨的青稞炒面,饱含着浓浓的亲情和思念,每当打开那袋散发着熟悉麦香的青稞炒面,眼前总有一片金黄的青稞在生长,泪水淹没了我的双眼,心里满满都是幸福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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