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丹尼索瓦人考古发现的渊源——一项被遗忘的开创性科考工作及其学术史意义

　　2019年，甘肃省夏河县甘加镇白石崖溶洞出土的古人类下颌骨化石经铀系测年确定形成于距今16万年前。该发现入选“2019年度世界十大考古发现”，将人类踏足青藏高原的历史从此前学界普遍认为的约4万年前向前推进了12万年，引起了国际学术界的广泛关注。 　　

　　然而，学界现有研究多聚焦于近年来的科研突破与成果分析，对这一重大发现的前期科考工作脉络缺乏系统性的学术史梳理。事实上，白石崖溶洞的考古探索可追溯至1986年，以才宝甲为代表的一批本土志士所发起和组织的甘南州青年联合会与兰州大学地质地理系组成的地校联合科学考察队的科考工作，此次艰苦而富有成效的地校联合科考活动才是夏河丹尼索瓦人考古发现的起点，为30多年后的重大发现奠定了至关重要的基础。 　　本文旨在依据原始史料，系统还原这一被时光尘封的开创性地校联合科考工作，评估其学术史意义，并探讨地方力量在文化遗产保护中的独特价值。 　　

　　一、研究背景与史料来源 　　

　　（一）白石崖溶洞的地理与人文背景 　　

　　白石崖溶洞位于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甘加镇，地处甘加草原，因独特的自然地貌和神秘的宗教传说长期为当地民众所熟知。溶洞附近岩石上面发现有大量海底鱼虾珊瑚等化石，表明远古时代甘加草原属于青藏高原海洋的浅海地带，具有重要的古环境研究价值。然而，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前，该溶洞从未有过系统性的科学考古调研。 　　

　　（二）史料来源 　　

　　本文所依据的核心史料包括：（1）《甘南文史资料》（中国文史出版社，2021年出版）《甘南记忆》第26辑；（2）《甘南报》1986年8月14日刊登的兰州大学新闻系实习生朱智利、牛新莉以“驻甘加科学考察队发掘出珍贵的三趾马化石”为题的新闻报道中提出：经过十天的野外工作，“科考队还绘出了白石崖溶洞的平面图，测出该洞的水平距离二百九十多米。”；（3）甘南州政协金巴主席亲笔写给才宝甲的安排函及存根原件（收藏于夏河县民俗博物馆的第144号藏品）；（4）原夏河县旅游局刘文良局长撰写并呈送夏河县政协文史委员会的以“甘加白石崖溶洞内原始人遗迹的首次被发现——对借阅《甘南州青年联合会与兰州大学地质地理系对甘加白石崖溶洞等景点联合科学考察资料汇编》情况的回忆”为题的文章。上述史料由夏河县文化馆为撰写本文而收集的，具有较高的史料可信度。 　

　　二、1986年地校联合科考活动的组织与实施

　　（一）考察的缘起与组织架构 　　

　　1985年底，时任甘南团州委书记兼州青联主席的才宝甲，在州青联工作会议上正式提出将“对甘加白石崖溶洞等三个‘景点’开展科学考察”确定为州青联第二年度的重点工作之一。他作为州政协委员（界别团体负责人）在州政协安排才宝甲向州政协机关及合作地区政协委员介绍甘南、无锡两地青联组织开展东西互助活动情况的专题报告会议上，提出了希望州政协领导支持州青联与兰州大学地质地理系联合开展对白石崖溶洞科学考察工作的请求。 　　

　　才宝甲自幼生长于甘加镇仁艾村，曾在北京参观过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在无锡参观过宜兴溶洞，由此萌生了对家乡白石崖溶洞进行科学考察的设想，并通过省青联牵线，专程赴兰州大学地质地理系拜访了曾参与“黄河古象”认定挖掘工作的古生物学专家谷祖纲教授，提出了“地校联合科学考察”的构想，获得了谷祖纲教授的高度认可。 　　

　　1986年4月，在州政协金巴主席请示州委李德奎书记同意后，经州政协专题会议研究决定组建甘南州青年联合会与兰州大学地质地理系联合科学考察队。 　　

　　考察队的组织架构为：才宝甲担任行政队长，谷祖纲教授担任业务队长，杨宇宏（现任甘肃省旅游协会会长）担任白石崖溶洞考察现场驻点负责人，州文化局干部李建国抽调驻点工作。此次考察由州政协金巴主席亲自协调、杨积德副主席具体督办，州文化局、州科委、州司法局、州民族宗教局等各部门在人力财力上给予支持。这是甘南州历史上首次由地方青年组织与高校科研力量联合开展的白石崖溶洞科学考察活动。 　　

　　（二）考察的实施过程 　　

　　考察的前期准备工作得到了当地宗教界的大力支持。白石崖寺院寺主光日仓女活佛在听取才宝甲一行的来意介绍后，主动派遣其管家加阳加木措承担进洞向导任务，并安排为科考队夏季驻点进洞科考提供住所。 　　

　　1986年7月16日，科考队正式进驻白石崖村和仁艾村，开展了为期32天的野外驻点科学考察工作。谷祖纲教授、赵希璋老师及一位研究生与杨宇宏、李建国住在光日仓女活佛管家家中，才宝甲与两位兰大研究生住在仁艾村村委会。才宝甲在驻点工作的同时兼顾团州委机关工作。 　　

　　当时的考察条件极为艰苦。溶洞内不通电，缺乏先进探测设备和完善的后勤保障，队员们依靠火把和手电筒照明进洞勘查，首次进洞时，在距洞口约50米处一处相对宽敞松软的地方，谷祖纲教授亲自挖掘采集样品近一个小时，判断“洞内此类地方最有可能发现古人类的化石”。先后12次徒步深入崎岖难行的溶洞之中，攀爬石梯、走过独木桥，在狭窄潮湿的洞穴环境中逐点勘探、逐块采集样本，并时刻面临溶洞内瓦斯中毒的风险。 　　

　　（三）考察的主要成果 　　

　　1986年8月13日，谷祖纲教授向前来慰问的金巴主席一行汇报了科考成果，主要包括以下方面： 　　

　　（1）白石崖溶洞内首次发现了旧石器时代古人类使用过的打制石片，部分石器上清晰留存着古人类生产、狩猎的痕迹。谷祖纲教授指出，“凭借在白石崖溶洞内发现的古人类在生产狩猎中使用过的石片工具及大量化石将足以改写青藏高原古人类活动的历史，其意义堪比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同时，根据溶洞附近石头上发现的大量海底鱼虾珊瑚等化石，结合地形地貌，谷祖纲教授断定远古时代甘加草原为青藏高原海洋的浅海地带。（2）绘出了白石崖溶洞的平面图，溶洞总长度水平距离达407米，考虑瓦斯中毒的风险因素，没有继续进洞勘查。科考队对人类从未踏足的新勘测洞深达300余米，确认白石崖溶洞具备古人类长期居住的恒温恒湿环境条件。（3）在仁艾村化石点发现了三趾马等远古生物化石。谷祖纲教授认为三趾马的骨骼形态、栖息环境，可以推算几百万年甚至上千万年前青藏高原海拔高度、论证青藏高原抬升的时间和过程，是国内青藏高原地质研究标志性成果。（4）谷祖纲教授明确表示我们将向旧石器考古学家贾兰坡等专家及相关领导汇报，争取尽早将白石崖溶洞和三趾马化石点作为国家和省级古生物与古人类遗迹考古的重点来安排。 　　

　　此外，才宝甲根据八角城村群众提供的线索，从夏河县文教局常明副局长处获取了八角城出土文物——“残角铜牦牛”（现保存于夏河县民俗博物馆），经谷祖纲教授鉴定后转交夏河县分管文教工作的张格草副县长，并转达了鉴定意见及保存建议。甘南州政府还采纳才宝甲的建议，于1987年安排州水电局支出五万元经费拉通了溶洞内的照明电，此后白石崖溶洞内再没有断过电。 　　

　　（四）考察资料的整理与保存 　　

　　1986年8月18日，才宝甲安排专车将谷祖纲教授等兰州大学师生及采集的四箱子石器与化石送回兰州。兰州大学师生随后整理印制了《甘南州青年联合会与兰州大学地质地理系联合科学考察资料汇编》（以下简称《考察资料汇编》），同年10月谷祖纲教授派人将三本《考察资料汇编》交由州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保存。 　　

　　三、1986年科考后至2016年间的延续性工作 　　

　　（一）考古研究的沉寂与化石的保存 　　

　　1986年科考结束后，白石崖溶洞再次归于沉寂。据史料记载，约在1980年代初——即此次科考前夕，一位在溶洞内修行的僧人曾发现一块古人类右侧下颌骨化石。该化石辗转经由六世贡唐仓活佛，最终交至中科院寒区旱区环境与工程研究所研究员、兰州大学资源环境学院兼职教授董光荣手中。由于董光荣教授工作繁忙，此化石被妥善保存近30年。与此同时，地校联合科考队在1986年科考中采集的样品也随其返回兰州大学后因谷祖纲教授的过早离世而长期存放于实验室中。 　　

　　（二）本土力量的持续守护 　　

　　在科考沉寂的数十年间，才宝甲与一批本土志士始终未停止对白石崖溶洞等考古资源的关注与守护。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事例为：1989年秋，受才宝甲发起的白石崖溶洞科学考察行为的感召，新到任的夏河县旅游局刘文良局长专程赴碌曲县向时任县长的才宝甲求教。经才宝甲介绍，刘文良从州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借到了甘南州仅存三本《考察资料汇编》中的一本，并持续关注白石崖溶洞的保护状况，向当地群众普及文物保护知识，阻止对溶洞及其周边遗迹的破坏行为。 　　

　　针对西成高铁建设即将开挖仁艾村三趾马化石点所在山梁可能造成化石损坏的问题，在时任夏河县委书记杨振林的支持下，才宝甲于2023年11月23日协调组织中国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专家、修建铁路的施工方、县文化馆三方负责人到现场协商，制定了保护化石的分工方案，保证了铁路建设与文物保护两不误。并就三趾马化石点和仁艾村与斯柔村之间的木头化石点（藏语叫恰么宁，意为木头化石出土的阳山坡）两处原古动物、植物化石点开展保护与有计划地勘查发掘工作达成了具体的实施意见。 　　

　　四、2016年以来的重大发现与前期科考工作的学术关联 　　

　　2016年，兰州大学环境资源学院（原地质地理系）张东菊副教授带领的考古团队对于董光荣教授存放多年的古人类下颌骨化石，经古蛋白分析，确认该化石与西伯利亚丹尼索瓦洞的丹尼索瓦人亲缘关系最近，学界将其命名为“夏河丹尼索瓦人”。通过沉积物古DNA分析，在距今10万年、6万年乃至4.5万年的地层中均提取到了丹尼索瓦人的线粒体DNA，证明丹尼索瓦人在此长期占据至少十几万年。通过铀系测年，确定该化石形成于距今16万年前。并前往白石崖溶洞进行了实地考察。 　　

　　2018年12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兰州大学与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对白石崖溶洞进行了首次正式考古发掘工作。 　　

　　（一）夏河丹尼索瓦人发现的多重学术意义 　　

　　（1）改写了青藏高原人类活动史。此前学界普遍认为人类最早踏足青藏高原的时间约为4万年前，“夏河丹尼索瓦人”的发现将这一历史向前推进了12万年；（2）为丹尼索瓦人研究提供关键拼图。 白石崖溶洞成为全球第二处丹尼索瓦人遗址，弥补了此前仅依赖西伯利亚丹尼索瓦洞单一遗址的研究局限；（3）挑战现代人起源的主流假说。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王幼平教授指出：“因此认为末次冰期除非洲以外其他地区古老人类都灭绝的说法值得重新考虑。”；（4）为东亚古人类演化研究打开新窗口。研究证实丹尼索瓦人可能与早期现代人在东亚共存，为两者之间的基因交流和文化交流提供了关键线索；（5）理解现代藏族人群对高海拔低氧环境的适应性遗传特征（如EPAS1基因变异）提供了可能的本地起源线索 ； 　　

　　（二）前期工作与后续发现的内在关联 　　

　　从学术史角度审视，1986年才宝甲发起组织的地校联合科考与2019年的重大发现之间存在清晰的逻辑链条：（1）1986年科考首次将白石崖溶洞锁定为古人类遗址，确认了其核心考古价值。而认定白石崖溶洞为古人类遗址的单位是兰州大学环境资源学院的前身，牵头研究认定的专家谷祖纲教授曾是该单位的系主任；（2）收集了第一批珍贵的原始科考资料，明确了后续考古研究的核心方向；（3）发现了旧石器时代石片工具，为此处存在史前人类活动提供了最早的实物考证；（4）推动了溶洞基础设施建设，如照明电的拉通，为后续考察创造了基本条件；（5）通过《考察资料汇编》的编撰与保存，为后续研究者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文献基础。（6）甘南州委、州政府、州政协主要领导高度重视，亲自过问或协调安排此次地校联合科考工作，州上有关部门及新闻单位以及宗教界人士给予了支持和帮助。 　　

　　五、地方力量在文化遗产保护中的角色与价值 　　

　　夏河丹尼索瓦人考古发现的案例表明，重大考古成果的取得往往是专业科研力量与地方本土力量长期协作、薪火相传的结果。以才宝甲为代表的地方志士虽非专业考古工作者，但其对家乡历史文化的深厚情感、前瞻性视野与持续数十年的坚守，构成了整个考古发现链条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这一案例具有以下启示意义：（1）地方力量对本土文化资源的认知与守护，往往是重大考古发现的先声与基石；（2）“地校联合”的合作模式能够有效整合地方资源与学术力量，具有推广价值；（3）地方力量对文化遗产保护的持续关注与代际传承，是确保考古资源不被破坏、研究得以延续的关键保障。 　

　　夏河丹尼索瓦人考古发现的辉煌成就，是专业科研团队与地方本土力量携手共进的结晶。上世纪八十年代才宝甲发起组织并带领地校联合科考队开展的开创性探索，是这场考古传奇的起点。他们以平凡之躯行不凡之事，用青春与汗水为家乡文化考古事业拓荒，用责任与热爱守护远古文明的印记。系统梳理和铭记这一完整的学术发展脉络，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更是对扎根乡土、坚守初心之精神的传承，对于当前基层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亦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作者：夏河县文化馆馆长 才贡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