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本里的丝绸之路】为传统仪式的保护探路

【书本里的丝绸之路】

为传统仪式的保护探路

传授并改进裕固族刺绣工艺 王将

　　赵丽瑾

　　少数民族学者对本民族展开的学术研究，因其“内观”视角，往往具有独特的优势。裕固族是甘肃特有的少数民族之一，西北民族大学张辉刚教授作为一位裕固族学者，其新著《符号的游牧——裕固族传统仪式的视觉传播研究》展示出这一研究的优势，是融合主观体认与客观观察、实践参与与理论思考、身份使命与学术追求等多维探索的裕固族研究成果。

　　《符号的游牧——裕固族传统仪式的视觉传播研究》以裕固族传统仪式为研究对象。对少数民族而言，传统仪式是族群历史记忆的活态载体，是维系社会秩序、强化族群认同的重要机制，也是少数民族在全球化语境中保持文化自主性的核心场域。毫无疑问，裕固族传统仪式正是我们认识并理解这个民族最鲜活的样本。然而在视觉传播的时代，其传统仪式中文化符号的意义将如何被呈现、重构和传播？张辉刚教授的著作以传播学研究者的理论自觉，结合其民族身份赋予的独特文化经验，完成了一次具有探索性的学术建构。

　　“内观”视角与文化敏感性

　　民俗学泰斗钟敬文先生曾指出，少数民族学者对本民族的研究工作“首先在语言上占优势，十个其他民族的学者也代替不了”。这一判断在张辉刚的研究中得到了充分印证。裕固族传统婚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其文化价值不言而喻，书中第二章对家族婚嫁仪式有全景式呈现，从“数月之内的准备”到“三天之内的准备”再到“仪式当天的展演流程”有极为全面细致的记录和描述。作为甘肃省张掖市肃南裕固族自治县人，张辉刚与裕固族仪式这一民俗之间不光没有一般研究者存在的语言隔阂与经验屏障，更难得的是，民族身份赋予他基于具身经验的深刻文化体认。例如在记录家族婚嫁仪式时，作者于多处描述了时至当下仪式发生的很多变化等。如果没有对族群的文化记忆作为参照，没有细微的经验性感知，单纯依赖文献梳理和短期田野调查，很难获得这般清晰的观察视角。作者在书中记述了受访者的一段话：“当我们赴外地演出时，许多并不熟悉裕固族的观众一看到我们头戴红缨帽，多半会主动向他人介绍这是蒙古族头饰的一种。”类似的整理和记录，是一位裕固族学者对本民族文化被误读的敏锐察觉，这也构成了他从事这项研究的动力。

　　专业研究与学术自觉

　　如果说民族身份的“内观”视角为本书提供了难得的文化经验，那么传播学理论素养则奠定了研究的学术高度。张辉刚具有传播学博士学位，深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播研究，尤其长期进行裕固族文化的田野调查实践，规范的学术训练和扎实的研究积淀使他能够将“内观”经验与“客位”观察进行有效的融合与平衡。该著作除了对裕固族传统仪式翔实准确的记录以外，更以传播学方法展开大篇幅学术研究和理论阐释。著作从图像叙事和修辞实践维度分析裕固族传统仪式中视觉符号的意义生成；通过对裕固族传统仪式中听觉符号传播的视觉转向、裕固族传统仪式视觉传播实践的分析，探求传统仪式视觉传播路径；通过对“视觉符号与视觉认知”“声像并行”等概念的建构，在本民族文化经验与传播学理论之间进行对话，提炼出具有解释力的分析范畴。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第四章“听觉符号传播的视觉转向”部分，裕固族仪式中的歌声、诵词本是听觉符号，但在视觉传播时代，它们需要通过影像记录和屏幕呈现才能被更广泛地传播。这一“转向”既是被迫的文化适应，也是主动的传承策略。研究避免了“融入过度”或“抽离过度”问题，将“内观”经验体认与“客观”理论方法融合平衡。

　　传承传播与实践关怀

　　本民族学者研究本民族文化，有时会过分强调文化的辉煌与逝去的悲壮，却回避传承困境的复杂性。这本专著的可贵之处在于，作者以学者的诚实直面裕固族传统仪式传承传播的现实处境。通过大量调研，他坦陈“传统仪式体系的收缩与形变”“传承队伍的骤减”等现实问题。在讨论外部传播时，作者揭示了视觉传播时代的悖论，即视觉化扩大了信息的触达范围，却未必能保证意义的准确传递。受众“依据自身的知识储备、兴趣爱好和原有的价值判断，选择性地对其中一部分信息展开更深层次的加工处理”，这种“选择性心理”导致的梯度化递减，使仪式传播面临“传而不通”的尴尬境况。正是基于对困境的清醒认识，作者在第六章提出“裕固族传统仪式视觉识别系统的建构”的建设性方案。通过系统性地整理和编码仪式中的视觉符号，使传播者能够甄别判断传播内容，接收者能够在观看时实现更精准的文化解读。这一思路使研究最终落脚于路径探寻。不仅如此，作者还参与了纪录片《西茂的婚礼》的拍摄，这是对裕固族传统仪式视觉化传播的具体实践。无论是学术研究还是影视创作实践，都体现了作者作为本民族学者的文化责任感与作为传播学者的实践关怀。

　　该书最终呈现出的学术品格可以被概括为“有温度的专业主义”。它具备传播学研究的规范性要求，从文献梳理、田野调查、理论建构到路径探寻，在这些专业的骨架之下，流淌着作者对本民族文化的深情与忧虑。这部著作本身是一位裕固族学者回馈本民族文化的一种方式，作者以学术的方法，为正在消逝的仪式造像，让它们在被人观看、被人理解的过程中获得新的生命。该著为裕固族文化研究增添了新的学术积累，当“内观”的温情与“客观”的理性在同一学术主体身上相遇，民族志研究便有可能抵达一种既深植于文化肌理，又具有独特学术价值的境界。

　　（《符号的游牧——裕固族传统仪式的视觉传播研究》，张辉刚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本文作者系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