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长征过境甘肃的红色印记

【伟大征程】

红军长征过境甘肃的红色印记

　　中共甘肃省委党史研究室

　　甘肃是红军长征途中留下厚重红色印记的省份之一。从1935年9月红一方面军突破天险腊子口进入甘南，到1936年10月三大主力在会宁胜利会师，红军在这片土地上辗转一年多，足迹遍布陇原40余个县，留存下了大量的革命文物，镌刻、诉说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峥嵘岁月。

　　一枚红军印、一块宣传牌、一张党员登记表……三件文物、三个故事，为我们展现了这支队伍与这片土地之间最真实的关系。

　　一枚红军印：纪律落在纸上

　　1988年，甘南州迭部县电尕镇卡告村，村民安告在整修房屋时，无意中在屋梁上发现一个羊皮小口袋，外面用绳子扎得紧紧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木质印章。印面上部写着“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人民委员会”，下部写着“财政人民委员”，最中央则是一幅地球图案，中间的铁锤和镰刀极其鲜明。安告了解之后才知道，这是红军长征时的遗留之物。于是，他二话没说，就将印章上缴镇政府。当地县文化馆获得这个消息后，马上派人与镇政府、安告本人商定，将这件革命文物收藏在迭部县文化馆的文物室。后被评定为国家一级革命文物。

　　据考证，这枚印章曾为时任中革军委没收征发委员会主任和红军总供给部部长林伯渠所持。林伯渠随身携带五件宝，粮袋、草鞋、棍子、马灯和挎包，而他的牛皮挎包里面就装着这枚印章，后在甘南地区迭部县行军途中丢失。

　　1935年9月，红军突破天险腊子口后进入甘南，部队物资极度匮乏。林伯渠作为红军总供给部部长，首要职责就是筹集、运输和分配粮食，保证红军粮食供给。在筹集粮食过程中，林伯渠一直严格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和纪律规定。

　　一天，林伯渠带人在迭部县崔谷仓筹粮，这是卓尼杨土司的世袭领地。在崔谷仓，林伯渠见到了粮仓看守人巴保的妻子。原来听说红军要来，巴保便躲了起来，但他又不放心粮仓，便让妻子来看看情况。巴保的妻子躲在远处观察了半天，看见一个戴眼镜的老红军待人很和气，便大着胆子走上前去。那个戴眼镜的老红军就是林伯渠。林伯渠通过翻译告诉巴保的妻子红军想要借粮的事情，并写下一张借据，从皮包里掏出那枚财政人民委员的印章，盖了上去。不料巴保的妻子趁林伯渠不注意，偷偷将这枚印章揣进了怀里。林伯渠因军情紧急，匆匆随军离开了当地，也无暇追究这枚印章的下落。

　　据巴保的妻子讲，她之所以把印章拿走，是想万一卓尼杨土司问下罪来，可以拿这枚印章作证赎罪。因为不认字，她不知道林伯渠写的那张字据，本来就是可以交差的证据，没有当回事，过后字据也丢失了。因为心虚，她一直不敢声张此事，将这枚印章藏了起来。

　　什么叫铁的纪律？是众目睽睽之下不越雷池，更是无人之处、可以不讲规矩时，依然寸步不让。在那个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特殊时期，红军开仓借粮依然认认真真写借据、盖公章。每一个动作都告诉在场的人，规矩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处境，自己心里都要守住的。印章盖下去的那一刻，纪律就真正落地了。

　　这枚印章后来在甘南沉睡了53年，但红军的纪律留在了那片土地上。巴保的妻子在多年后回忆时说，红军临走时还在仓内留下了粮款，他们和以前的官兵真的很不一样。她不识字，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她亲眼见过那枚印章是怎么盖下印的。她记住了。

本文图片由中共甘肃省委党史研究室提供

　　一块宣传牌：信任立在心间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地区实现了大会师。会师期间，红军每到一地，就在贫苦农民家门上插上红旗，在门板、街道墙壁上写下宣传标语，包括“保护穷人”“抗日救国”“红军是无产阶级的革命先锋队”等内容，向当地群众传递革命主张。

　　在会宁，就保存有这样一块宣传牌。宣传牌高188厘米，宽18厘米，重2.42千克，木质，上面写着“热烈庆祝红军大会合”。它制作于会宁会师期间，真实记录了当年的会师历史，是红军宣传工作最直接的物证，是十分珍贵的革命文物。

　　1936年10月23日，红军撤离会宁后，国民党随即对县城进行大搜捕。这块写着“热烈庆祝红军大会合”的牌匾，成了烫手的山芋。但会宁的老百姓心里清楚，红军是为穷人着想的队伍，他们不想把宣传牌交出去。

　　为了保住这块宣传牌，当地百姓细心谨慎地将它拆下，放进会宁文庙，躲过了一次次搜查，静静地留存了50年。直到1986年5月，会宁县文化局维修文庙大成殿时，在大梁上面发现了这块宣传牌，由会宁县文化馆收藏。1990年7月，会宁县文化馆将此宣传牌拨交给红军三大主力会宁会师纪念馆（现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收藏。如今，它已是国家一级革命文物。

　　在甘肃，像这样被老百姓悄悄留存的红军标语还有很多。1935年9月，陕甘支队到达通渭县榜罗镇，在当地百姓的门板、墙壁上写下许多宣传标语。现在的榜罗镇会议纪念馆，就珍藏着五块当年的木质标语门板，均为国家一级和二级文物。其中两块尤为特别。一块写着“打倒派款派伕派车中央军，不交每堡50元碉堡费”，另一块写着“取消中央军的百货厘金”。这些木板，原本就是老百姓家的门板。1981年，工作人员从当地群众家中将门板卸下来时，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甘肃省博物馆还收藏着一块墙皮标语，写着“取消一切高利贷”，句句贴合当时老百姓的真实苦难。

　　这些标语写的全是旧社会压在百姓身上的重担。它们能够留存至今，不靠专业的文物保护手段，只靠老百姓的真心守护。百姓愿意拼命守护红军的痕迹，源于实实在在的信任。在红军到达甘肃之前，当地老百姓见过太多兵了——军阀的兵、土匪的兵、国民党的兵。那些兵所到之处，抓夫、抢粮、烧房子，老百姓避之不及。而红军来了，纪律严明，不动群众的一针一线，对群众和蔼可亲。看见老百姓家里屋顶漏雨，他们爬上去修好；老人孩子生病了，他们背着送到军部医院去治疗；水缸里的水总是挑得满满的，院落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朱德总司令到会宁后，得知当地干旱少雨，老百姓靠水窖收集雨水度日，就要求战士们不许用水窖里的水，部队的生活用水到西津门外的祖厉河去挑。

　　红军在会宁只停留了不到1个月，但在这段时间里，老百姓感受到这支军队的不一样，看清了这支队伍的初心。大家知道，这是真正为穷人办事、为百姓着想的队伍。老百姓守护的不只是一块木板、几句宣传标语，更是希望的曙光。对他们而言，红军大会合，意味着这支替穷人说话的队伍聚到了一起，力量更大了，老百姓的日子更有指望了。

　　这块藏在大梁上的宣传牌，默默见证了这段历史。红军在甘肃留下的标语，不是写在纸上、贴在墙上就完事了。它是用一桩一桩的小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老百姓心里的。

　　一张党员登记表：秘密守在枕中

　　会宁县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的展柜里，陈列着一张长21厘米、宽21厘米的泛黄纸张。这是一张党员登记表，国家一级革命文物。

　　可谁又能想到，在60年的时间里，它不是放在展柜中，而是藏在一个枕头里。

　　1936年10月2日凌晨，红一方面军15军团骑兵团率先攻入会宁城。10月7日，红四方面军第4军一部到达会宁，揭开了激动人心的会师序幕。当时，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就设在县城里的周家大院。在紧张的军务中，一张党员登记表被遗落在周家的某个角落。

　　登记表上写着一个人的基本信息——

　　队别：通讯连

　　姓名：李道存

　　年龄：十九岁

　　籍贯：住黄安县

　　家庭经济状况：五人吃饭，自田没有，自地四升，佃田四斗，自屋一间半，欠债一百廿串

　　文化程度：能看文件写信

　　何时何地怎样来红军？一九三〇年在新集，自动来红军

　　现任何项工作？当书记

　　何时何地入党何人介绍？一九三〇年在本村入团，去年转党，徐宏先介绍

　　负过伤没有？没有

　　受过何种教育？经过短期训练班

　　党内担任什么工作？组长

　　犯过错及处罚否？没有

　　这是一位最普通的红军战士的档案。他来自鄂豫皖苏区贫苦的农家，十六七岁时参加了红军，因为认识一些字，在连队担任书记和党小组组长。过雪山草地，他没有受过伤，也没有犯过错误。这张登记表，是他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的身份证明。

　　红军撤离会宁后，住在这里的周大娘打扫屋子时，在炕沿下捡到了这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党员登记表。周大娘不识字，她不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是红军留下的。红军是给老百姓打天下的队伍，他们留下的东西不能让敌人搜走。那个年代，一个普通老百姓家里藏有红军的东西，一旦被搜出来，轻则挨打，重则杀头。为躲避敌人搜查，她做了一个决定，将这张党员登记表从中间剪开，裁剪成绣花枕头两边堵头的式样，严严实实地缝进了自己每天睡觉的枕套里。

　　从此以后，这张登记表就在枕套里沉睡了很多年。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周大娘从年轻媳妇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她始终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对她来说，守护红军留下的东西，只是一种朴素的、发自本能的对好人的信任和守护。

　　直到1995年，周大娘已经去世，她的后代周大勇在整理家中旧物时，意外发现了这张已经泛黄的纸张。他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才意识到周大娘守护了60年的东西，是一份何等珍贵的革命文物。

　　1996年10月，在红军会宁会师60周年之际，周大勇将这张党员登记表捐赠给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2000年8月，经国家文物局鉴定，这张党员登记表被评定为国家一级革命文物。

　　六十年的枕芯安放，不识字的农家妇女，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信仰的守护。这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交换，而是因为她真心信任那支队伍。她说不清什么大道理，但她心里清楚：红军是好人，他们留下的东西，我得替他们收着。

　　——这是老百姓对这支队伍最深情的回应。

　　红军离开了甘肃，但有些东西却被留下了，留在了老百姓手里，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了50年、60年，直到被发现、被认出、被送进纪念馆的展柜。一枚印章，一个不识字的农妇把它藏了53年；一块标语牌，会宁的老百姓把它架上大梁藏了50年；一张党员登记表，周大娘把它缝进枕套里藏了60年。为什么一支队伍离开了那么久，依然有人记得它。那些被老百姓藏了半个世纪才重见天日的文物告诉了我们答案。

　　一枚印章，记着不白拿的规矩；一块宣传牌，记着保护老百姓的承诺；一张党员登记表，记着一个19岁战士的身份。它们都在讲述着同一个道理，你把人民放在心上，人民就把你记在心里。

　　（执笔人：王梦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