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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麦场上的夏天

 2026/07/22/ 10:00 来源:每日甘肃网-甘肃日报 杨天福

【荟萃】

碾麦场上的夏天

  杨天福

  夏天是被蝉声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它们藏在老槐树、苦楝树甚至电线杆顶端,一声叠一声,把空气锯得细细的。太阳像喝醉了的铁匠,没日没夜地往大地上砸火星子,砸得麦田一片金黄。

  我家的麦地在村西头,地势略高,风一吹,麦浪就沿着坡往下滑,像谁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又一道波纹。麦穗沉得低头,秆子却硬得像不服输的老人。父亲站在地头,眯着眼看半天,不说割,也不说不割,只是把手里的旱烟袋磕了磕,烟灰落在土里,立刻被热气吞掉。那一刻我就知道,要开镰了。

  那年我大概十一二岁。开镰前夜,镰刀要在磨石上“沙沙”地走几十个来回,磨得刃口发青;麻绳要浸水、晾干,再搓紧;草帽破了边的,母亲用布条一圈圈缠好。晚饭时,母亲会多蒸一锅白馍,切几块腌得发亮的腊肉,装在篮子里,说是“上场饭”,吃了有力气。其实我们都懂,真正的力气是土地给的、麦子给的,人不过是把麦子从土里请回家罢了。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缝里刚漏出一点鱼肚白,我们就下地了。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可太阳一出来,那点凉意就像被风吹走的炊烟,连影子都不剩。镰刀“沙沙”地割进麦秆,声音干脆利落,像是夏天的心跳。每割一把,都要顺势甩到身后的空地上,麦芒刺得胳膊发痒,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人直眨眼。父亲从不喊累,只是偶尔直起腰,用手背抹一下汗,朝远处望一眼,好像在看这一年的收成,又像在看他自己的一生。

  我第一次独立割一垄麦子,是在开镰的第三天。父亲指着最靠边的一垄说:“试试。”我握着镰刀,手心全是汗,刀刃贴着麦秆,却怎么也割不透。父亲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上,走了一个弧度——“咔嚓”,麦子应声而倒。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有些力气不是练出来的,是传下来的。

  割完的麦子要捆成捆,用马车拉到场院里去。场院在村东头,是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黄土地,平日里晒着玉米、辣椒和被子。马车吱吱呀呀地走着,麦捆堆得像小山,走在路上,麦芒掉下来,扎进脚背,疼得人龇牙咧嘴,可没人抱怨——这是丰收的季节,疼也是甜的。

  碾麦的日子最忙。场院里铺满了金黄的麦秆,天刚蒙蒙亮,父亲就给那匹枣红色的马套上了碌碡。那碌碡是个青石滚子,中间穿一根硬木轴,两边用绳子挂在马身上。

  父亲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脆响,喊一声:“驾!”那马便低着头,迈开了步子。碌碡被拉动的一瞬间,会发出沉闷的“咕咚”声,紧接着就是石碾与干麦秆摩擦时“咯吱咯吱”的巨响,像是这夏天在磨牙。

  我就跟在马屁股后面跑,一手拿着粪箕,一手拿着杈子。马走得慢,屁股上全是汗,那汗味混着麦秆的焦香,成了我记忆里夏天最顽固的气味。马蹄踩在麦秆上,软绵绵的,却不打滑。有时候马累了,或者烦了,脚步就会乱,这时候父亲就会吆喝一声,嗓音沙哑:“稳住!”那马像是听得懂人话,又会把步子调匀。

  我最怕的是拐弯的时候。场院是圆的,马要绕着圈走,到了尽头必须猛地一勒,调转方向。那马的脖颈上挂着一串铜铃,转弯时铃声急促地响,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我得在这个时候赶紧冲上去,用杈子把碾过的麦秆挑开,看看底下的麦粒是不是都脱了壳。有一次我没留神,差点被马的后蹄扫到,吓得我一屁股坐在麦堆上。

  母亲和几个婶子在场边用木杈翻麦秆,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却一边干活一边说笑,好像这辈子最快乐的事,就是把麦子从地里搬到仓里。

  我第一次独立扬麦,是在一个起风的傍晚。父亲把木锨递给我,说:“试试风。”我学着他的样子,铲起一锨麦粒,往上一抛——风没接住,麦粒和碎糠一起砸回自己脚上。父亲接过木锨,轻轻一扬,麦粒像雨一样落下来,碎糠被吹到远处,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金色的蝴蝶。他说:“风是帮手,不是对手。”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变成了风,把全村的麦子都送回了家。

  碾麦场上的日子,是从天亮忙到天黑,再从天黑忙到天亮。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场院里还亮着几盏马灯,灯光昏黄,照在麦堆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蜜。大人们坐在麦堆旁说话、喝水,我们小孩子就躺在麦堆上数星星,麦香钻进鼻孔,熏得人昏昏欲睡。偶尔有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池塘的蛙鸣,还有谁家院里传来的几声狗叫,整个村子都浸在一种安稳的忙碌里。

  最怕的就是下雨天。夏天的雨来得急,乌云刚遮住太阳,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场院里的麦子要是被淋了,就会发芽、发霉,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只要天色一变,所有人都会冲到场院里,用塑料布盖麦堆,用绳子压石头,忙得像打仗。雨点打在背上,冰凉冰凉的,可没人顾得上躲,直到最后一堆麦子盖严实了,大家才站在屋檐下喘气,只盼着雨快点停。

  雨停之后,太阳又出来了,场院里的麦子要重新摊开晾晒。湿了的麦粒容易发芽,得一遍遍地翻,用木耙子划开,让风透进去。那时候的夏天,好像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麦子——割、捆、拉、碾、扬、晒、收,一环扣一环,少一点都不行。大人们说,麦子是土地的诺言,人要是辜负了它,冬天就没饭吃。

  等到最后一袋麦子被扛进仓,场院里只剩下满地的麦糠和几根没烧尽的麦秸。父亲解下马套,那匹枣红色的马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喷了一口鼻息,那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股子水汽。

  这时候的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软了,像稀释过的蜂蜜,泼在马身上。父亲没急着回家,他拎着一桶清水,还有半口袋黑豆,走到场院边的老槐树下。那是专门给马准备的“收工饭”。

  我跟着过去。那马浑身都在淌汗,毛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出一道道肋骨的轮廓。汗水顺着它的鬃毛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父亲把水桶放在它面前,它先是警惕地嗅了嗅,然后低下头,舌头一卷,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那声音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解渴。

  父亲伸出手,轻轻挠着马的脖子,手掌在粗糙的皮毛上游走,像是在安抚一个刚干完活、累坏了的伴儿。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伸手去摸它的鼻子。那鼻头是凉的,湿漉漉的,上面还有一道白色的印子,那是拉碌碡时被绳索磨出来的。我心里忽然有点不好受,刚才在场上还嫌它走得慢,拿杈子吓唬它。

  马喝饱了水,父亲把黑豆倒进槽里。马吃豆子的声音很脆,咔嚓咔嚓的,像是把这一整天的辛苦都嚼碎了咽下去。父亲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盯着马看,眼神里有一种我不懂的东西。

  场院里彻底安静下来了。风一吹,地上的麦糠打着旋儿飞起来,有的落在马的背上,有的粘在父亲的裤腿上。远处传来谁家收工的吆喝声,还有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碾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那里还留着碌碡压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我想,这块地记住了今年的麦子,也记住了这匹马的脚印。

  如今,行走在城市街道,我会忽然想起那个黄昏。夕阳把那匹枣红色的马染成了一团火,父亲坐在一旁,一切都安静极了。那是我童年里最完整的一个夏天,也是一匹老马驮着我长大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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