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谣中的黄河意象

【荟萃】

歌谣中的黄河意象

黄河之滨 田蹊

　　闫晶 张丽华

　　黄河不仅塑造了甘肃的自然地貌，也深深融入群众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作为黄河文化的重要载体，甘肃民歌中保存了丰富的黄河书写传统。仅《中国民间歌曲集成·甘肃卷》收录的民歌中，涉及黄河意象的作品便有十余首。

　　黄河在诗、史、地方志与民族叙事的历史流转中，成为不断被重新书写的文化符号。在花儿中，黄河是人们抒发情感的地理坐标；在劳动号子中，黄河是船工奋力驾驭的雄浑激流；而在当代民谣中，黄河已升华为情感符号。对甘肃人而言，黄河早已超越地理范畴，内化为融入生活、劳作与情感世界的文化根脉。

　　花儿中的黄河：日常生活的抒情表达

　　在被誉为“大西北之魂”的花儿中，黄河往往并非直接歌咏的对象，而是情感投射的空间背景。歌者不直接歌颂黄河，而是借用黄河的水势、景观，来起兴表达情感或者人生处境。

　　河湟花儿的代表曲目《上去高山望平川》典型地表现了这种特征：

　　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看去时容易摘去时难，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这首歌借助大河流域真实的地貌特征来表现情感——歌者登上山巅俯瞰，感受到了“高山”与“平川”的巨大落差，起兴对心上人“牡丹”的渴慕，又通过地理特征来表达爱情的可贵，黄河在此被想象成情感阻隔的隐形载体。

　　《尕妹是天上的白鸽子》把黄河直接书写成了空间坐标。这首属“短调子”的花儿，结构紧凑，节奏鲜明，歌词中“左面的黄河右面的崖”，对黄河的想象方式是白描式的空间定位，黄河与石崖形成的险峻环境，凸显出乡土情感的坚韧与纯粹。歌词中“雪白的鸽子……扑噜噜噜噜噜地飞”，爱情被具象成“雪白的鸽子”挣脱“左面黄河右面石崖”的险峻，形成了一种极具生命张力的视觉意象。

　　《远看黄河一条线》则进一步将黄河转化为抒情语言。歌词精准捕捉了黄河由远及近的视觉转换：“远看个黄河是一条线，近看个黄河是金盏花儿开；远看个尕妹是藏金莲，近看个尕妹是金盏花儿开。”“远看黄河/近看黄河”与“远看尕妹/近看尕妹”的歌词通过平行对偶与起兴手法，以黄河之美衬托尕妹之美，景与人同构同美。黄河由远及近从“一条线”变成“金盏花盛开”，尕妹也从模糊的轮廓变成眼前娇艳的牡丹。

　　在此，花儿中的黄河已经成为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并在长期传唱中转化为情感表达的重要媒介。

　　号子中的黄河：与河流的力量对峙

　　如果说花儿中的黄河承担着抒情功能，那么劳动号子中的黄河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黄河劳动号子诞生于劳动场景，是产生并服务于劳动、以协调动作为核心功能的民间歌曲。黄河桀骜不驯的自然力量，催生了船工号子的铿锵律动，甘肃民歌中保留了大量以黄河劳作情境为主题的船工号子与筏子调，这类民歌最突出的特征，是把大自然视为一种可以较量甚至掌控的力量。

　　电影《黄河飞渡》插曲《浪尖上耍划子》便改编自传统船工号子，歌词写道：“黄河上渡过了一辈子，浪尖上耍划子哩。双手摇起了桨杆子，好像是天空里的鹞子。”在西北方言中，“耍”意味着游戏和玩耍。而歌词中的“耍”字，是把黄河比喻为一个可以与之较量甚至展示智慧的竞技场。“好像是天空里的鹞子”更是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想象，船工不再是被浪涛裹挟的弱者，而是可以凭借长期劳动经验对河流有所掌控的强者。

　　在更为婉转的黄河小调里，黄河褪去激流险滩的磅礴凶险，化作当地人赖以参照的“时序节律”。在《冻冰》的歌词里，“正月里冻冰立呀春消，二月里鱼子水呀上飘”，歌谣借河流冰消水涨的自然变化，提示百姓顺应时节安排生产生活，黄河在这里成为沿岸居民生活经验的承载。

　　当代民谣中的黄河：流动的文化记忆

　　在野孩子乐队的《黄河谣》中，“黄河的水不停地流，流过了家，流过了兰州，远方的亲人啊，听我唱支黄河谣……月亮照在铁桥上，我就对着黄河唱。”歌词中，黄河水不停地流，人也不停地流动，但不管怎么流动，黄河在哪里，家就在哪里，黄河因此也成为维系故乡记忆与身份认同的重要纽带。“月亮照在铁桥上”这个标识性的画面，更是将黄河视为一个具体的视觉符号，出现在人们的记忆中。

　　当代民谣歌手张尕怂的创作，则是将“黄河”想象成了一个有情感的生命体。在《没有黄河我活不下去》的歌词中，“清凉凉的黄河呀不见个鱼娃，哗啦啦的眼泪流下”，黄河不再是永恒的自然力量，而是一条会变化的河。这条河会因为思念“哗啦啦的眼泪往下流”，歌中反复吟唱的“没有它我也活不下”，直白地表达了对黄河的生存依赖。人与黄河之间不再只是感恩与依赖，而形成了一种彼此牵连的情感关系。

　　当代民谣中的黄河，已经从“眼前之河”转化为“记忆中的黄河”。黄河不仅象征故乡，也是不少人心中承载地域文化和寄托精神原乡的情感符号。

　　民歌中的黄河意象，并非单纯的自然景观描绘，而是社会生活经验的文化沉淀。从花儿中的寄情山水，到号子中的人与浪搏击，再到当代民谣中承载的乡土记忆与身份认同……在不同的民歌题材中，黄河被不断赋予新的内涵，是一条奔涌在歌声、记忆与情感中的文化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