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味甘肃】
野菜的故事

蕨菜

薤白
文\雪潇
春天来了。
春天万物复苏,陇原黄土地也生机勃发,崭露头角——原野上各种野菜冒出了青青嫩芽,引无数馋嘴的人竞相斜睨,纷纷采摘,同时放飞想象:“把春天吃进嘴巴里。”然则三四月田野里的小小野菜,固然是佐餐的新鲜时蔬,也固然是诗歌的自然意象,同时也是文化的意外搭载、历史的悄然旁证。
一
甘肃历史上最遥远的野菜,遥远得已经“佚名”了,但它们生长的地方,却是大名鼎鼎:雷泽——唐代司马贞《补史记·三皇本纪》有云:“太昊庖牺氏……母曰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庖牺(伏羲)于成纪。”
这个历史记载里,就有一个野菜故事。
泽,就是野外。那一天,华胥氏到了野外。她到野外,可不是郊游,也不是踏青,更不是探春,大概率是男猎而女采——采摘野菜。去哪里采,去那片沼泽地——雷泽。那时候,生活也在别处,但这“别处”,不是什么“诗与远方”,而是可以采摘到“云梦之芹”的泽畔、湿地。
华胥氏她们采摘野菜的时候,发现了一串奇怪的大脚印——“大人迹”。华胥氏可能是胆子比较大吧,就好奇地循着这一串脚印深入到了萋萋芳草的深处。追踪动物的趾印然后捕杀之,那可是先民的基本技能。但是她的孤军深入,却让上面的这个野菜故事,变成了她与“大人”相遇的爱情故事。
二
逶迤到了西周初年,有伯夷、叔齐两兄弟,思想顽固,留恋先朝而“不食周粟”,即背井离乡,沿渭河西上,来到当时的戎羌之地——今甘肃省渭源县的首阳山。
他们不能食周粟,但又要活下去,吃什么呢?
他们就食“薇”。首阳山“有商逸民伯夷叔齐之墓”前,对联上写得分明:“满山白薇,味压珍馐鱼肉;两堆黄土,光高日月星辰。”《诗经·小雅·采薇》名冠三百篇的佳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描写的也许就是他们当年采薇而生的心情,而鲁迅《故事新编·采薇》的描写更是形神毕肖:“他愈嚼,就愈皱眉,直着脖子咽了几咽,倒哇的一声吐出来了,诉苦似的看着叔齐道:‘苦,粗’。”鲁迅最能捕捉事物的特征。鲁迅在这儿捕捉到的,是天下野菜的总味道:苦!
苦中作乐。难兄伯夷和难弟叔齐,竟还能苦中作诗——他们留给世人一首酸楚的《采薇歌》:“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吾将安适归矣?”
有人说,薇,就是蕨——卷曲如小儿拳,伸展如凤尾。
三
公元759年,“太瘦生”杜甫来到了时称秦州的甘肃天水。
杜甫的减肥秘籍,一是药膳——杜甫爱好采药,对中国药学很有研究。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诗有句“棘树寒云色,茵陈春藕香”,其茵陈就是三月茵陈四月草的一种中药材。杜甫的减肥秘籍二,就是“食野之苹”——吃野菜。杜甫《园官送菜》句“苦苣针如刺,马齿叶亦繁”,言及我们传承至今的两样野菜:苦苣、马齿苋。
杜甫当年寓居天水时,也品尝过许多我们当地的野菜,其中有诗为证者就是薤——现在的天水人称其为小蒜。杜甫诗《秋日阮隐居致薤三十束》确凿地记载了此事:“隐者柴门内,畦蔬绕舍秋。盈筐承露薤,不待致书求。束比青刍色,圆齐玉箸头。衰年关鬲冷,味暖复无忧。”阮昉致薤,杜甫致诗,这是边城天水当年的一件确凿雅事,让我们天水散发出小蒜的味道、诗歌的味道,也散发出浓浓的人情味。
现在秦州的村前舍后,仍有时隐时现的薤,秋日,仍有村妇把从山坡上挖到的薤,扎成一小把一小把,摆放在集市上出售。给谁出售?给“衰年”的老年人出售。人到“衰年”,“关鬲”就“冷”,何以暖之?谓有小蒜!
杜甫诗中的阮隐居,名昉,是当年杜甫在秦州结识的至交好友。他和杜甫既能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推心置腹,饭后还能再送些豆腐、瓠瓜、薤之类者,应该算是至交了。假如天水野菜学会将来如果成立,大会的第一个事项,就应该是把天水的薤命名为——阮昉薤,并赐小名为“阮昉小蒜”。
四
好多古人都爱吃荠菜,好多今人也爱吃,我也爱吃,但是我不敢吃。我们那儿有个童谣:“辣辣荠荠菜,爷爷吃了屁出来。”所以,我不敢吃荠荠菜。
但是我敢吃苦苣菜!
我直到上高中的时候,那个争分夺秒抓学习的时期,还和朋友上山剜过苦苣。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空气里浮动着橙黄的阳光,大地上花香四散,春风过处,如梦似幻的五月之芬芳沁人肺腑。我们在田野里踏青访苦,提刀四顾,边走边唱,踌躇满志,苦苣虽然没有采满篮子,然而回家的时候,那种满载而归的感觉,正如古人之所描写:“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充满了人生的豪放之气。
回想起来,我们那天挖苦苣是假,沐春风是真。
苦苣剜回去,就做酸菜浆水。我们天水人,一年四季,离不开酸菜浆水。
直到现在,朋友酒醉回家,总要再喝半碗苦苣浆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何以解酒,唯有浆水。
五
苜蓿,其实常被作为草料。人吃的,当然是苜蓿的嫩芽,所以,采摘苜蓿的嫩芽,就叫“掐苜蓿”。我小时候就常常掐苜蓿。同样是掐,南方人掐茶叶,掐得似乎诗情画意,月淡风清,而我们掐苜蓿,却要跪在地上,拨开柴草,甚至要刨开黄土,而后其芽乃现——这就是我小时候的“菜篮子工程”。我的字一直写得不好,原因就是我的手,一生下来就不是写字的手,而是掐苜蓿的手。
掐苜蓿掐得我的手指尖疼,掐苜蓿也掐得生产队守苜蓿的老汉心尖尖疼!
苜蓿才露尖尖角,人们就漫山遍野来掐,我们要掐,而生产队不让我们掐。于是我们就互掐——彼进我退,彼退我进。我字写得不好,但上窜下跳的能力还可以。看守苜蓿的老汉撵来,我就提着篮子跳埂塄、窜沟壑,有时候逃之而没有夭夭,被老汉逮住了,就被掐耳朵。大人们都叫彼老汉为“歹老汉”。我就以为他姓歹,就“歹爷爷歹爷爷”地软声讨饶。老汉更气,手下的力道也越发大了起来。所以我的耳朵,一直疼到了现在。而对苜蓿的喜欢,也一直没有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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