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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文学·雪漠·代表作】豺狗子

 2020/11/18/ 14:39 来源:甘肃日报-新甘肃客户端 雪漠

  雪漠

  1

  不知何时,沙丘上多了好些模糊的黑点,有的奔向死驼处,有的却凝在沙丘上。莹儿听出是豺狗子。她的舌头都吓干了。她求救地望兰兰。兰兰端了枪观察一阵,说,不要紧,它们是奔食场而来的。那么大的死骆驼,够它们吃了,它们是不会冒险攻击人的。莹儿明白她在安慰自己。她很想说,说不准人家眼中的食场,正是我们呢。身子传递着一阵酥麻,她的腿一下子软了。

  骆驼望着远处的沙丘,如临大敌。它们狠劲地突突着,时不时直杠杠叫一声。莹儿知道它们在威胁对方。听说狼怕驼啐,但没听说过豺狗子也怕,但驼的反应还是感动了她。她想,至少驼在声援自己。这已经很难得了。过去的岁月里,她很难得到这种声援。这世上,多落井下石者,多见利忘义者,多隔岸观火者,但声援者总是很稀罕。有时,哪怕仅仅是一句安慰的话,对一个濒临绝望的人来说,也是最大的帮助。

  那公驼突突一阵,回望莹儿,仿佛说,你别怕,有我呢。那目光很叫她感动。莹儿想,成了,就算今天死在豺狗子口里,也不算是个孤鬼了。这一想,倒不再有多么害怕了。她对兰兰说,你也别怕,就算它们是奔我们来的,也没啥。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兰兰笑了,放下枪,说就是,细想来,真没个啥怕的。活着有啥好?只是,叫这群豺狗子吞了,却有些不甘心。

  莹儿说想透了,谁吞还不是一样。你觉得豺狗子恶,它们的娃儿还认为爹妈好呢。不管它了,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说着,她支了锅,倒进水,燃了火,和起面来。

  兰兰将沙洼里的柴棵们都弄了来。有些柴棵好拣,有些却得借助柴刀。刀砍木柴声一起,豺狗子都慌了,骚动了好一阵。莹儿想,看来,它们也怕人哩。

  吃了饭,兰兰燃起火来。她弄了好些柴,估计能烧一夜。两人也没支帐篷,就在火堆旁铺了褥子。因怕豺狗子抽驼的肠子,兰兰不敢叫骆驼去柴阔里吃,叫它们卧在火堆边,头朝外,尾朝火堆。这样,豺狗子即使真想抽肠子,也得先近火堆。驼们当然明白兰兰的心思,乖乖地卧了。莹儿抱些柴过去,叫驼们吃毛枝儿。

  兰兰将驼皮弄开,毛朝上铺在沙上,这样一夜过去,干沙会吸去些水分,皮就会轻一些。等到了盐池,再在上面弄些盐巴,就能防虫蛀了。

  入夜不久,死驼那儿就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咬声。豺狗子的叫声低沉而充满了嗔恨,在夜空里远远荡了去,又一晕晕荡了来,显得格外瘆人。驼们时不时抿了耳朵,发出突突声。骆驼是最能沉住气的动物,它们是轻易不抿耳朵的,说明它们很忌惮那群瘆虫。莹儿口中虽不怕死,但一想豺狗子那模样,心还是一阵阵哆嗦。

  那边的撕咬越来越厉害,说明豺狗子们对食物的争夺越来越激烈,也说明驼肉已满足不了它们的需求了。莹儿很害怕。她明白,要是那死驼能满足了豺狗子贪婪的食欲,她们就相对安全些。要是狼多肉少,等啃完那堆肉,豺狗子就会惦记她们了。突然,莹儿想到了村子,想到了妈。此刻,村子竟显得那么遥远而模糊,仿佛远到另一世了。妈也很温馨地朝她笑着。她想,那时,要是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处境,她不会顶撞妈的。但一想到妈想叫她嫁屠汉,她还是受不了。她想,冤家,我等你,飞出巢的鸟总有回来的时候,我等你。她想,等挣了钱,再给哥娶个媳妇,妈就不会逼她了。

  兰兰取出了火药袋和铁砂,放在离火较远的地方。莹儿则往火中丢着柴,她丢的很少。她想,听说狼怕火,不知豺狗子怕不怕火?要是不怕火,她们活的希望就很小了。莹儿明白,要是那麻籽儿似的豺狗子一齐扑了来,连重机枪都挡不住,别说一支小小的火枪。

  死驼那头的撕咬声越来越密,渐渐演化成一场大战了。惨叫声、吼叫声、威胁声、嘶鸣声一起扑来,间或夹杂着几声长长的嚎哭,莹儿怀疑是狼嚎。她的头皮麻了。兰兰说,豺狗子和狼抢食场呢。豺狗子那么多,它们会吃了狼的。

  那团乱麻般的叫声越来越大,爆炸般扩散着,连星星也瑟缩着,渐渐没了。诸多音响汇成了巨大的旋风,在沙洼里啸卷着,忽而滚过去,忽而荡过来。忽然,一阵沉闷的撕咬声咬碎了嚎声,嚎声断断续续,渐渐被撕咬声吞了。另一个嚎声却突出重围,逃向远处。莹儿仿佛看到了那堆张着獠牙的动物正在狞笑着追赶。

  兰兰捏捏莹儿的手。莹儿笑着回捏一下。两人的手心里有许多汗。莹儿悄声问,咋办?要不,我们走?兰兰说,来不及了,你的腿再快,也跑不过豺狗子……先多收拾些柴,熬到天亮再说。她叫莹儿拿手电照亮,自个儿抡了柴刀,将附近的柴棵无论干湿,都砍了来。兰兰抱些湿柴给骆驼,又往火中丢了一些。火中马上响起嗞嗞声。

  沙丘上的豺狗子都跑去抢食了,骆驼也安稳了。食场里的撕咬声更凶了。豺狗子没固定食场,哪儿死了牲口,哪儿就是它们的食场。或者说,它们瞅中了哪儿的牲口,哪儿就是它们的食场。它们没固定的窝。除非到了生殖期,那些大腹便便的母豺狗子才可能在某处相对稳定地住些日子。待娃儿一大,它们便成了沙漠中的旋风,哪儿有吃食,它们就刮往哪儿。豺狗子没有地盘观念,它们不像狼呀豹们用尿在自己的地盘上做记号,不,它们用不着。因为它们从来不抢地盘,哪儿也没有它们的地盘,哪儿也都是它们的地盘。它们无处不在。只要有生命的地方,它们便会嘣儿嘎儿地出现,撕咬它们想撕咬的东西。在沙漠里,它们是一个摆不脱的梦魇。

  兰兰认真地压着火,不使它熄,也不叫它暴燃。火跟身旁的枪一样,成为这个世界里仅有的两种心灵依怙了。

  兰兰将驮架们放在火堆旁,除了火药距火堆稍远,其余的都挪到身边。她对莹儿说,这乎儿,它们还顾不上这头,你稍稍眯一会儿,要是它们吃不饱的话,说不准就会打我们的主意。那时你想眯,也怕没时间。莹儿说,还是你眯吧。兰兰说也好,你操心些,别叫火熄了,省着点柴。枪上我压了火炮子,你小心些。说完,兰兰靠在驮架上,不一会,竟响起轻微的鼾声。莹儿想,她真是大肝花,在这号形势下,竟能睡熟。

  莹儿加些柴,火大了些。她想到了跟灵官在一起打沙米的那个月夜。记得,也是个秋夜。算来,有一年了。一年来,她经历了太多,真有历经沧桑的感觉,仿佛活几百年了。她想,哪怕今夜死了,也不算夭折了,至少感觉上这样。有时想,人生来,本就是受苦的,要是啥都不经经就死去,不是跟没来一样吗?也好。她苦笑了。

  那边的撕咬声小了些,但仍时不时响起,说明那儿还有食物,说明她还有机会想自己的事。但她也懒得想啥了,她觉得想啥也没用。人的命运不是你想想就能改变的。有时的想,反倒苦恼了自己。

  不想它了。莹儿挑挑火,吹口气,叫那湿枝儿腾起火苗来。莹儿喜欢湿枝儿,喜欢它们发出的嗞嗞声。它跟鸟鸣一样,也是大自然中最美的音乐。莹儿想,要是那些豺狗子不危及自己生命的话,那撕咬声又何尝不是音乐呢?她认真地听那声音,透过外现的凶残,竟听出了一种柔音。

  撕咬声渐渐息了。

  一种巨大的静默卷了过来。莹儿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挤压的质感,也仿佛看到了黑夜里绿绿的眼睛。她没机会仔细观察豺狗子的眼睛,但看过村里疯狗的眼。想来豺狗子望人时,也跟疯狗差不多吧?只是疯狗的眼睛红,豺狗子的眼睛绿,但红也罢,绿也罢,都定然会有贪婪,会有凶残。她能想出贪婪的眼神,比如那屠汉望她的眼神——想到这里,她干呕了一下,狠狠地晃晃脑袋——凶残是啥样子?她还真想不出来。记得妈妈在某个恨铁不成钢的瞬间,曾“凶残”地望过她,但她不知道那词儿形容母亲的目光是否妥当?此外,她想呀想呀,也实在没法在她的生活里找出凶残来。这样,四面的夜里,就只能显出屠汉和疯狗混合在一起的豺狗子眼睛。

  莹儿恶心地干呕几声。她宁愿她的四周布满疯狗眼睛,也不愿再叫屠汉出现了。

  忽然,骆驼狠狠地啐起来。莹儿吓了一跳。这说明,骆驼发现了逼近的危险。她推兰兰一把,亮了手电。光柱利利地扑向远处沙丘。那沙丘上,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绿灯。那绿灯,质感极强,它们磷火一样游动着,飘忽着来去。莹儿打个寒噤,往火中丢一把干柴,吹几口,火突地腾了起来。兰兰悄声说,别怕,它们怕火。她捞过枪,枪口朝天。莹儿说,要不,打一枪,唬一下?兰兰说别急,要是它们不逼近我们,我们也不惹它。现在,是麻秆儿打狼,一家怕一家。它们要是习惯了枪声,反倒不妙。说着,她取过马灯,点了。

  为防豺狗子们偷袭,兰兰将铺盖和驮架变了方向,以前她们面朝骆驼,现在成了背向骆驼。骆驼有夜眼。这一变化,等于多了两双监视豺狗子的眼。她们可以不管身后了,只警惕前方即可。

  兰兰后悔没再多砍些柴,对燃多大的火才能镇住豺狗子,她没有经验。她想,要是它们不怕火光,步步紧逼,火堆就得大一点。这点儿柴,怕支持不到天亮。

  2

  豺狗子寂悄悄地,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它们定然也在观察对手。胃里有了垫底的食物,它们当然不急。骆驼也停止了咀嚼,不再啐唾沫。除了火的呼呼外,啥声音也没有。莹儿觉得,那静寂变成了两堵墙,狠劲地夹向自己。这感觉真怪。以前,她喜欢静,厌恶吵闹,可没想到,静也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冲撞心。心便猛劲地跳,使劲地擂胸膛。沙洼里也胀满了心跳,而且,她渐渐觉出了好多心跳,兰兰的,骆驼的,还有豺狗子的。兰兰的心跳跟棒槌声一样,骆驼的心跳像石磙在缓慢地滚,豺狗子们的心跳则像破锅里炒石子,很是碜牙。渐渐地,那碜牙的声音大了,神经里就多了千万根拉动的锯条。她狠劲地咬住牙,晃晃脑袋,像挨疼那样屏了息,但碜牙声却仍在响,想来是豺狗子在咬牙。但怪的是,自己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大。她真怕心脏承受不住。

  兰兰往火中扔了些干柴,火大了些,但多大的火光也只能照上十来米,再远,就看不清了。反倒因了近处的火光,模糊了远处的沙丘。莹儿想,要是豺狗子们悄悄摸到近前,冷不防一个猛扑,她们是绝对无法反应的。她亮了手电,那强劲的光柱一射过去,沙丘上的黑点儿就慌张地动了,看来它们将手电当成闪电一样的东西了。听说,所有动物都怕雷电,因为沙漠里老有叫雷电殛死的动物。

  看到豺狗子们的慌张,莹儿放心了些。她想,只要你有怕的东西就好。这一来,在火和枪之外,又多了一样叫豺狗子忌惮的武器。手电筒装着四节电池,她们还备了八节,就是连续用的话,也足能亮几个小时。

  手电一熄,莹儿们又成了瞎子。她们只能看见模糊的沙丘轮廓。只有在火小时,才能望见远处黑里的绿绿的灯。这也成了个悖论。叫火小些吧,她们怕豺狗子们会一窝蜂扑了来。火燃大些,她们却成了瞎子。这情形,很像豺狗子们观看由人驼表演的节目。观众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们身上,她们却一眼的模糊。这真是要命的事。

  兰兰想了个法子,叫莹儿侍候那火堆,自己却提了枪,提了火药,带了手电,伏在离火堆稍远处。这样,火光就影响不了自己的视力。要是有前来偷袭的豺狗子,她会用火枪招呼的。

  一离开火堆,兰兰就发现四面多了好些绿灯。绿灯们飘忽着,说明那帮贪婪的动物又向前推进了。她瞅个绿灯最密的地方,瞄了,一扣扳机,扫帚样的火喷了出去。一阵惨叫传来。绿灯们倏地退了。兰兰笑道,不给点颜色,还以为老娘拿的是烧火棍呢。

  那闷雷般的枪响真管用,光柱里的麻点儿小了好多。看样子,至少在百米外了。火枪能装好些铁砂,但有效射程不过二三十米。一些豺狗子虽中了铁砂,但想来只伤了皮毛。兰兰就选了一颗架子车钢珠,独子儿射得远些,连黄羊都能打下,不信还弄不死个豺狗子。兰兰说,打死一个豺狗子,至少能安稳一阵,一是给豺狗子一些颜色看看;二来,那些活豺狗子们会撕抢死者,她们就会赢得一些时间。兰兰说,到天亮,就好办了。也许,豺狗子跟狐子一样,习惯于夜里活动,日头一热,它们的头就疼。

  看来,心真是个怪东西,多恐怖的场面,只要假以时间,它就会“木”了。虽然强敌仍在环伺,虽然命仍悬在蛛丝上,但两人却没方才那么紧张了。为了看清对手,兰兰过去,将明火压了,只留下火籽儿。这一来,四面的黑又压了来。她说,沙漠里的牧人多带火枪,豺狗子想来叫揍怕了。莹儿却说,也许它们是第一次见火枪呢。要是真见惯了火枪,它们不会逃这么老远的。兰兰说也倒是。

  兰兰举了手电,像探照灯那样四下里扫,发现豺狗子多集中在东方。西边的沙山上反倒不见黑星儿。她们宿营时,是按老规矩选的地方,即背风,干燥。也就是说,她们背靠西面的沙山,面朝着相对宽敞的沙洼。兰兰说,这不好,要是豺狗子上了西面的沙山,人家只一滚,就会滚进我们的怀里,你连扣扳机的机会也没有。得挪到沙洼中间,这样,不管它从哪面来,都得跑一截路,我们才有准备的时间。

  趁着豺狗子们叫枪声震闷的当儿,兰兰燃个大火把,在相对阔敞些的沙洼里燃起了一堆大火,两人老鼠挪窝似的将驮子、铺盖、柴棵、骆驼们移了过去。果然,半个时辰后,西面沙山上也布满了麻籽儿似的黑点。不过,莹儿却觉得,要是她们不搬,豺狗子们也未必敢上西沙山,因为那在火枪的有效距离之内。现在这样一搬家,反倒腹背受敌了。

  一远离西沙山,清冷的漠风明显大了。莹儿觉得脊背凉飕飕的。她打开盛衣服的袋子,取了两件衣服,给兰兰披了一件,自己穿了一件。她们仍是背靠了骆驼,但骆驼却没方才安稳了,显然,它们也看到了西山上的豺狗子。莹儿说,不搬倒好些。兰兰说不搬有不搬的好,搬了也有搬了的好,不搬我怕它们偷袭,老觉它们会滚下沙山。现在,我们在明处,它们也在明处,大家都亮了相,要打了吃劲打一场,大不了填豺肚子。又说,我是想透了,人生来,早死早脱孽。你咋也是个死,缩手缩脚是个死,你大了胆子折腾也是个死。要是那些豺狗子跟绵羊一样善良,我叫它吃了也没啥。它们是啥?它们是一群喝血抽肠子的恶兽。

  兰兰这话,又提醒了莹儿。跟豺狗子对峙了许久,她真模糊了对手的凶残。她想,要是它们嘣儿嘎儿地一齐扑来,眨眼之间,她们就会变成两具骨架。她又觉出了恐怖。兰兰却笑道,你怕啥,要真免不了死的话,你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就像你活一辈子,你笑也是活,你哭也是活,不如开开心心,自得其乐一辈子,你说是不?又说,我想透了,人其实活个心情,那幸福呀痛苦呀,其实都是心情。心情好了,人就幸福。有一辈子的好心情,就等于有了一辈子的幸福。我们没办法改变世界,但总能改变自己的心情,你说是不?

  莹儿对兰兰真有些刮目相待了。细想来,自己的那些相思呀,痛苦呀,都离不了那道理。说穿了,陶醉她的,折磨她的,还是她自己的心情,要是没有那心情,日子当然好过多了。却想,其实,人的价值,不也是那点儿心情吗?要是真修得心静如水,也许会少了许多做人的滋味的。

  兰兰嘘一声,用手电一扫西沙山,那密麻的点儿动了一下。兰兰叫莹儿拿手电照着,她趴在地上,托枪瞄一阵。一股火喷出,没听到惨叫,却见那一线黑点立马炸散开了。兰兰嘿一声,说,没打中。这独子儿,射程虽远,却没准头,还是铁砂好。莹儿说,你别乱放枪了。你不放,人家或许还忌惮你,你嘣儿嘣儿乱放一气,人家倒不怕了。兰兰边往枪里装火药,边说,我是想给它们一点颜色看看的,谁料越瞄越不准。

  莹儿说的话没错,就像麻秆儿打狼,狼以为你拿的是棒子,不一定敢到你跟前;你要是用麻秆打它一下,它反倒发现你手中只是唬人的玩意儿。这一枪之后,豺狗子只是慌乱一阵,很快又围了上来,距离反倒更近了。而且,它们已经习惯了手电,无论莹儿咋扫射,它们也不骚乱了。莹儿想,要是它们习惯了枪声和火,她们就该填人家的肚子了。她想,那冤家是不会想到她有这样的结局的。要是他知道我填了豺肚子,会咋想?他会不会哭?也许,他会哭,但哭的时间长短,可就难说了。她见过好些卿卿我我的两口子,一方死了,另一方至多哭上一场,不久就有说有笑了。这一想,莹儿万念俱灰。她想,死就死吧。与其活着想那号没良心的货,还不如填豺肚子哩。

  忽听兰兰叫道,快,点火点火。莹儿醒过来,见那火籽儿,已暗成一点红了。她忙用打火机点毛枝儿,毛枝儿湿,点了一阵,只是滋滋。兰兰递过一把干柴,引燃了火。她说,你得将干柴和湿柴分开,看这阵势,它们要下歹心了。你在四面都弄上些柴,万一它们要扑,就点了。说着,她用手电一照。莹儿倒抽一口冷气:那密麻,直扎眼睛,最近的几个,都看到身体轮廓了。

  兰兰说,你管好火堆,千万别叫熄了。我得给它几枪,再不教训,人家就上你的头了。

  这时,那一直沉默不响的豺狗子们突然齐声大叫,其声震天,很像亿万老鼠堕入沸汤时的惨叫。

  兰兰回了一枪,但没压息那叫声。

  3

  兰兰拧亮了马灯,她只管装火药,放枪。豺狗子们或厉叫,或惨叫。它们虽没齐刷刷扑了来,却也没像方才那样一听枪响就炸散了。说明它们已习惯了枪声,不再把它当成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你想,一个狸猫大小的豺狗子敢跟狼争夺食物,而且不落下风,说明它的凶残和狡诈也不在狼之下。兰兰虽时不时放一枪,那些铁砂们时不时发出啸声扑向豺狗子,但它的震慑力明显弱了。恐怖又上了莹儿的心,兰兰也显得有些慌乱。莹儿说,你省着些用火药。兰兰嗯一声,说不要紧,来时带得多,熬到天亮问题不大。莹儿想,到了天亮,人家赖着不走的话,你有啥法子?却又想,由天断吧。

  每装一次枪,得几分钟,一到这间隙,总有豺狗子跳跃着前来。它们在试探。看来,它们对火的畏惧倒比枪大。莹儿想,要是没火的话,它们定然早扑上来了。

  看到那些试探的豺狗子,兰兰学聪明了,装了火药后,她悄悄瞄了,也不急着扣扳机,待那些胆大的豺狗子近些,再近些,距火堆有十多米时,就冷不防喷出一团火。这下,有几个豺狗子倒地惨叫了。它们发出吓人的叫。听那口音,它们的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愤怒。它们显然看不起这两个女人。没想到,就是这两个女人,竟叫它们吃了苦头。

  一个豺狗子一瘸一拐地逃了。另几个叫一阵,渐渐寂了,说明铁砂打中了它们的要害。兰兰很高兴。她边装枪边说,还是砂枪好,虽打不太远,可一打一大片。

  听得骆驼又突突起来。原来,西边也出现了几个豺狗子,它们像嬉戏那样一跳一蹦,忽而跳左,忽而窜右。那样子,像是带有挑衅的意味,也像是在躲避子弹。豺狗子出现时都这样,它们天性如此。除了在有十足的把握扯牛大肠时,一般行动中,它们很少有猛虎扑食那样的行为。它们总是一副嘣儿嘎儿的嬉戏模样。它们的力量并不大,但借助惊人的弹跳力,它们往往能将尖牙利齿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兰兰装好了枪。她屏了息,瞄着那些蹦来蹦去的黑点。其实她也用不着瞄,那铁砂出枪口时,不过酒盅粗的一股火,待到了几丈外,火就牛车轱辘大了。夜幕里看来,着实吓人。

  待得那嘣儿嘎儿的豺狗子再近些,兰兰扣动了扳机,不料只听到撞机的声响。原来情急之下,她忘了安火炮子。一个豺狗子听到了声响,也许它明白这声响意味着啥,竟扑了上来。莹儿虽吓得直抖,还是用手电照了。那豺狗子到了近前,却耸了身,只管朝她们龇牙。它像护崽的母狗那样唬着,幸好火焰燃得正高,不然,它早就扑上来了。而且,要是它放胆一扑,要不了几秒钟,就能叼住一块人肉。莹儿见过它们在沙上的飞蹿速度,那真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莹儿想抽藏刀,但要是放下手电,又怕豺狗子会趁机扑上。豺狗子低哮着,它的牙很白,眼珠不绿了,闪烁着一种飘忽不定的凶光。它定然是豺狗子群里最爱出风头的那一类,很像男人里想赢得女人赞许目光的发烧友。豺狗子尖嘴猴腮,有点像狐子。莹儿喜欢狐子,狐子身上有灵气,她很羡慕狐子那份轻灵的仙气。豺狗子身上却只有恶气。莹儿这时才算看清了什么是凶残。那凶残,正从它翻龇的牙里、低哮的声里、耸起的毛里往外喷呢。

  那豺狗子边低哮边逼近,莹儿发现火对它的震慑似乎很有限。就像人中有智者一样,豺狗子群里定然也有智者,它们也可能发现火其实是个纸老虎。想来真是这样。公公就遇到过不怕火的狼,它一直跟了他一路,情急之中他燃起火堆,狼竟然挑衅似的在火堆上跳过来跳过去。要不是猎人给了它一枪,他哪有机会生下灵官们?莹儿想,生不下倒好些,那号没良心的,人咋对他好,也拴不住他的心。这一想,莹儿倒不怕豺狗子了。她朝它斥道,滚!你个没良心的。

  枪响了!

  大把铁砂窜出了枪口。它们是一群燃烧的蚊蚋。它们啸叫着,撞击着,像雨后的蜜蜂扑向群花那样兴奋,像饥饿的蚊子扑向少妇一样急切,像发情的儿马跳出栅栏那样欢势,像被久旱困在泥水中的蝌蚪突遇清水那样欢畅。它们将那稠浓的夜色划成了碎缕。在进入豺狗子的身体前,它们先进了它的眸子。豺狗子的心虽小,眸子却广如大海,世界有多大,那眸子也有多大。铁砂们当然明白这一点,你就尽情地欢畅地游吧。

  莹儿觉得,铁砂们摇动着尾巴前游时,还扭头望着她呢……怎禁它临去时秋波那一转。记得,那冤家当初老念叨这一句。

  铁砂入身的那一瞬,豺狗子瞪大了眼。显然,它明白这群欢游着的红色的蝌蚪,定然是来要它的命的。没错。它甚至只来得及扭动几下,就伸长了腿,大眼瞪天了。

  兰兰说,你得把刀子准备好,看样子,也有不怕火的。她抹把汗。莹儿觉得脊背里凉飕飕的,她忙用手电照东面,见那些黑点已围上来了。

  这有效的一枪并没震住豺狗子们。

  兰兰连喘息的时间也没了,她边装枪,边放。火药味弥漫在空中,她也不管打中打不中了,装一枪,放一枪,东一枪,西一枪。还好,火龙喷向哪面,哪面的豺狗子就退缩几步,但也仅仅是几步而已。枪声一停,它们就步步逼近了。莹儿取出为马灯准备的煤油。她想,万一豺狗子围扑了来,她就往那环绕着的柴棵上倒煤油。再是它们突破火环进来,她就索性点了所有的柴,自己也跳进去算了。怪的是,心里的怕淡了好多。多深的怕,在心里搁久了,也会渐渐淡的。对死的恐惧倒退到其次了,最大的遗憾是死在这群没起色的恶兽嘴里。一想这么好的身子竟会成了这群龇牙咧嘴的怪物的食物,她浑身不自在了。她最恶心的,是豺狗子口中流下的涎液。一想那黏液竟要粘上她干净的身子,她就干呕不已。因为夜里吃得不结实,肚子已有饿感了,当然也呕不出啥。那时时裹来的火药味更呛得她胸坎子发憋。透过烟雾,她发现枪声的作用很有限了,虽也时有豺狗子倒地惨叫,但别的豺狗子似乎已不在乎同伴的伤亡了。只有在兰兰的枪口指来的瞬间,它们才会稍稍躲避一下,但那是躲避,不是轰然而退,更不是四散溃逃。豺狗子能以瘦小之身打下好大的名头,当然有它的理由。在抢食时,即使是同伴被狼们撕成碎片,它们照样前赴后继,何况前方还有鲜嫩的女人和高大的骆驼呢。

  枪声响得很稀。火枪装起来不太方便,先用铁溜子将一把火药顺下枪管,用捅子捅瓷实,再装入铁砂并加些火药捅瓷实。这样,每次枪响之后,就会有个间隙。每到这时,豺狗子就会嘣儿嘎儿地跳了来,直到再一次枪响后,它们才慌张地退缩一下。

  豺狗子的退缩幅度越来越小。莹儿将火势弄得很大,火光已能照出豺狗子翻龇的牙,眼见得它们是越来越近了。可以预见的是,照这势头下去,它们跳火堆是迟早的事。它们虽然怕火,但要是熟悉了火性后,它们定然会不顾火焰的呼呼,一窝蜂扑了来的。

  然后呢?她打个寒噤。

  4

  枪声已打不破豺狗子的环绕了。莹儿发现,兰兰的挪窝真是个错误,她们已四面受敌。枪里的火得分别喷向四面,才能使那些挤出低哮声的獠牙们稍稍晃动一下。

  骆驼的啐声时不时响起,对那些瘆虫,它们早毛骨悚然了。但连枪声都不顾的豺狗子,咋会怕它们的突突声呢?骆驼狠劲地甩着脑袋,它们想扯断缰绳,但那最不禁疼的鼻孔却叫煣过的柳条桎梏着。虽扯得柴棵一阵阵猛晃,骆驼还是发现自己的无奈了。它们发现,那脆弱的鼻孔绝对抵不过柴棵的根系,就算它们扯断鼻梁,也未必就能逃出豺狗子的恶口。豺狗子已完成了对人驼的包围。骆驼要是一逃,会首先成为对方的追击目标。驼们终于安静了些,不再扯缰绳,但那突突声却不停息。莹儿明白那是在威胁豺狗子。她想,豺狗子连火枪都不惧,还会怕骆驼的唾星吗?

  局面很不好了:一是柴不够了,那柴,堆着时,看起来很多,但坐吃都能山空,何况火一直没熄。感觉上,想来有几个时辰了。她后悔刚入夜时没多弄些柴。现在,沙洼里有柴棵处都叫豺狗子占领了。包围圈也越来越小。你想弄柴,先得对付那堆獠牙。莹儿将所有的柴弄到一起,也只有坟堆大小。想到坟堆,莹儿觉得不吉。她想,也许,真要死了。但却没先前那么慌张。她眼里,死不可怕。以前,“死”字也时时会迸入心里,跟吃饭穿衣一样便当。但要叫豺狗子撕扯一气,却是她不愿意的事。豺狗子最爱动物内脏,一想它们会在自己肚子上掏个大洞,再将那尖脑袋探入腹腔,咬了肝花心肺一下下扯,她便不由得反胃了。早知道如此,她会在那个大雨之夜死去。又想,也好,叫豺狗子吞了,世上就留不下尸首了,爹妈就看不到女儿的惨状了。她的消失,就跟蒸发了一样,留不下一点痕迹了。也好。但一想豺狗子在吞了内脏后,还会将脸啃得一塌糊涂,她还是不由得一阵哆嗦。她想,冤家呀,既然我的美丽留不住你,那就喂豺狗子吧。她感到一阵恶意的快感,却涌出一脸的泪来。

  兰兰斥道,火咋熄了?

  莹儿抹把泪,扔把干毛枝儿,吹几口气,火燃起来。几个豺狗子已经很近了。兰兰装好了枪,朝它们一搂火,倒下了两个。另两个却没逃,反倒朝兰兰龇起牙来。莹儿往火头上扔些柴,火突起了。那两个才后缩几步。看来,豺狗子顾忌的,还是火,可惜柴不多了。要是火一熄,枪声怕也阻不住豺狗子了。莹儿留恋地望一眼天。她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天了。因为有火光,星星模糊着,隐隐幻幻的,跟心里的那个盼头一样。她想,她蒸气般从世上消失后,他会不会寻找?他也许会骑了驼,沿了那纵横的沟壑,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撕心裂肺地哭。……你来迟了,她念叨着。谁叫你不珍惜呢?世上有好些东西,给你时,你不要。你想要时,却没了。你找吧,哪怕你找遍每一个沙粒,但注定找不到她了。莹儿有种恶作剧地跟他捉迷藏的意味。她虽然恨那迟到的冤家,但那恍惚里的寻找还是感动了她。她边往火中扔柴,边泪流满面。她总是这样,总在一种虚幻的营造里,首先感动她自己。

  柴没了。

  随着火头的缩小,豺狗子的圈子缩得更小了。它们当然也看到没柴了。它们齐声大叫,其声凌厉怖人。兰兰虽冷静地放枪,但装枪的速度慢了,她肯定慌张了。莹儿反倒冷静了。她想,我是不能失态的,我改变不了命运,但我不失态总成吧?她知道,哭呀闹呀,是赶不走豺狗子的。那就不哭。她看到了火焰开始收缩。那是光明,是生的光明,是希望的光明,是黑暗中最温暖的东西,但它收缩了。她听到豺狗子们在欢呼。它们真是在欢呼。双方间的较量已不再是食物问题,已超越了物质层面。因为豺狗子们不再吞噬同伴尸体了。虽然它照样可以充饥,但火光和枪声显然激活了它们的另一种天性。

  火光没了。黑压了过来,那一圈绿灯凸现出来。如同杯水无法浇熄火焰山一样,手电和枪声已很难震慑看到了胜利曙光的豺狗子了。兰兰装枪的速度更慢了,仿佛她在思考是否还要做无谓的抵抗。豺狗子们却只是尖叫,并不急着上扑,像是还有所顾忌,也像在玩猫逗老鼠的把戏。要是你听过豺狗子们的尖叫的话,你定然会明白那千百种可怕的声音一齐发出会有怎样的恐怖效果。那叫声是疯狗的狂吠、饿狼的哀鸣、泼妇的撒泼、屠夫的诅咒等诸多音响的混合物,它仿佛不是发自喉咙,而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伴那声响的,还有涎液和狞笑。莹儿像是进入了梦魇。豺狗子缓慢地前移着,眼中的绿光水一样流动,映绿了涎液,发出沽沽的声音。

  莹儿只希望,它们能一口咬断自己的喉咙,别先抽她的肠子。她最怕在尚有生命时,看到自己身体的一片狼藉。她不想看到自己的丑陋,不想叫自己的血肉跟粪便搅在一起,也不想叫那成团成团的绿头苍蝇绕着她嗡嗡,更不想叫身子滋养出乱嚷嚷的蝇卵。一想,莹儿又想呕了,就祈祷说,豺狗子呀,你要吃的话,就索性吃个精光,别留下一点儿渣滓。

  绿光很近了。她甚至听到了它们的喘息。她等着它们扑上。她见过它们的弹跳速度,只要它们后腿一蹬,瞬间就能叼住她的喉咙。那时,一切就结束了,相思结束了,痛苦结束了,挣扎结束了。也许,她就会堕入一团没有亮光的黑里。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知觉?她当然希望有,一想自己会成为一团没有知觉的黑,她的心就会一紧。但又想,管那么多干啥?到哪时,说哪时的话。也许,生命结束之后,反倒有更美的景致。——当然,这可不好说。她觉得更美的景致里应该有他。没有他,多美的景致,也会没了意思。

  莹儿望着那些环顾的眼,伸了伸脖子,想,你们来吧。

  你们等啥?

  她觉得一股风呼地扑来了。

  5

  谁料,随了那呼呼声扑起的,竟是一股冲天大火。莹儿闻到了刺鼻的火药味。那火直冲夜空。莹儿的头发也叫火燎了一下。豺狗子惊叫着,后退几步。莹儿正吃惊呢,见兰兰手一扬,火又窜上半空了。她明白了,兰兰在往火中撒火药呢。那火药的力道,当然比柴棵的大,难怪将豺狗子吓蒙了。

  兰兰说,你别等死,快撕褥子,浇上煤油。

  这下提醒了莹儿:就是,还有好些能烧的呢。

  藏刀很利,几下就将帐篷和褥子割成碎块。兰兰叫她再割被子。莹儿往布片和驼毛上浇些煤油。煤油虽是给马灯准备的,要是没有马灯,行夜路当然不方便,但此刻,先顾命吧。莹儿淋了油,点燃。她本来想往熄了的火堆上放,谁知火燃起后,却心念一动,便索性将火球扔向豺狗子。那团火发出一晕一晕的光圈,缓慢地飞到东面的一个豺狗子身上,引燃了它身上的毛。豺狗子吓坏了,直了声惨叫。它背了火,四下里乱窜。东面豺狗子的阵脚大乱,轰地退出了老远。但豺狗子毕竟不是易燃物,油一燃净,毛一着光,火便熄了。那豺狗子的命虽保住了,却疼得直声长嚎,竟发出狼的嚎声了。

  兰兰叫了一声好。她放下火药袋,燃了蘸油的驼毛团,扔向另外三面的豺狗子。这招真管用,豺狗子们四散而逃,但它们也不甘心就这样退去,退到二十米开外,便停了下来,瞪了绿眼赛呆。

  兰兰说,再不能傻等了,想法子逃吧。

  莹儿说,也好。她在那些布片毛团上都浇了油,她不敢浇太多,只希望能引燃布片和驼毛就成。她腾出两个大塑料袋,将驼毛们分装了。那是她们的手榴弹,或许能炸开包围圈的。两人将驮架安到骆驼身上拴牢,将所有东西都拾掇停当。兰兰装了枪,将火药袋挂在脖里。两人骑了驼,各带了打火机和蘸了油的驼毛。莹儿揣好藏刀。她想,就算要死,也不能伸了脖子叫你们啃。

  兰兰在前头开路。她亮着手电,那光柱劈开前方的夜。豺狗子们惊魂未定,都寂寂地望着,见兰兰过来,竟慌乱地闪到一旁。兰兰本想开枪扫路,见豺狗子们竟闪开了路,不由暗喜,对莹儿说,别跑,我们慢慢走。一跑,它们还以为我们怕呢。莹儿手中备好了毛团,随时准备点燃后投出,但她怕驼一跑,风一大,会打不着火,就说,就是,慢些好,反正跑也跑不过人家,反倒显得心虚。

  但人不想快跑,驼却想快跑。它们当然忌惮那环视的牙齿。它们突突几声,再直杠杠叫几声。兰兰用力拽驼们的鼻圈,好容易才叫那颠颠的驼掌稳了些。

  豺狗子既然寂声不语,兰兰也不招惹它们。在吆驼经过豺狗子闪出的缺口时,莹儿一手燃了打火机,一边备好驼毛。要是豺狗子们一有反应,她就投出火去。豺狗子们似乎明白她的心事,后退了几步。

  手电的光柱照着起伏而去的大漠,东方已有了亮色。这是希望的曙光。莹儿松了口气。她已经疲惫到极致了。紧张时,倒觉不出啥,此刻,她的骨髓似被抽空了,眼睛也硬往一块儿合。某个瞬间里,她甚至没了意识。她怀疑自己在那一瞬堕入了睡眠。她真想睡去。就算是身后有豺狗子,她也真想睡去。

  兰兰的手电由前照变成了后射。光柱里,一线黑点儿变成了一攒,凝在沙洼里。那堆火籽儿仍发出昏黄的光。驼铃引来清冷的漠风,水一样在身上漫过,凉到心里了。莹儿很喜欢这风,因为流了好多汗,她觉得口很渴。她将毛团放入塑料袋,解下挂在驼架上的水拉子,她喝了几口,递给兰兰。兰兰把枪挂到脖里,接过拉子,喝了一气。兰兰本是最惜水的,但这场生死历炼后,她想犒劳一下自己。

  光柱里的那攒黑点儿越来越小了。莹儿舒口气。她很奇怪,那么凶残的动物,竟会叫暴燃的火药和飞去的火团吓成这样。也许,这就算出奇不意了。

  东方的亮色浓了些。风越加清沥,它沿着祁连山回旋而下,将莹儿的疲惫吹淡了些。骆驼响亮地打着响嚏,带着很庆幸的意味,步子也大了起来。兰兰也不再拽缰绳了。不管咋说,离那瘆虫越远越好。但莹儿害怕这一跑,反倒提醒了豺狗子。兰兰再拿手电照去,却不见那黑点儿,一道沙山将它们隔开了。也好,兰兰松了缰绳,狠劲一夹腿,骆驼狂奔起来。

  驼峰看起来很稳,骑上去却没马背平顺。莹儿将盛驼毛的塑料袋拴在驮架上,两手撕住驼峰。她最怕驼惊,要是驼惊了,她是驾驭不了的。

  兰兰看出了这一点,她开始控制速度。火枪在她胸前晃得很凶。她一手桎梏枪,一手扯缰绳。那驼倒也听话,步子慢了下来。莹儿的驼跟着兰兰,前驼一停,后驼也就慢了。

  但豺狗子的怪叫声也传来了。莹儿忙取出洒过油的驼毛,她一次次按打火机,但都叫风吹熄了。好容易引燃驼毛,抛向后面,但追击的豺狗子只是拐了一下弯。它们并没被那火团吓住。骆驼又慌乱地颠起来。兰兰向后举了枪,却只听到一声轻微的火炮儿声,想来,枪里的火药早在颠簸中撒了。

  莹儿一次次按亮打火机,一次次被风吹熄。她明白,就算是引燃袋中的驼毛,也阻不住豺狗子了。沙漠很大,路很多,它们稍一绕,就会将你好不容易引燃的火绕开。莹儿索性装了打火机,仍将那驼毛装入塑料袋。她一手撕住驼峰,一刀握了藏刀。没办法,她想,只好拼了。兰兰也试着装了几次火药,都在颠簸中撒了,也只好放弃努力。用不着她再夹腿,驼窜的速度更快了。现在,活的唯一希望就是看驼的奔跑能力了。但她俩都知道,豺狗子是沙漠里最善跑的动物之一。单凭逃,很难逃脱它们的利齿。

  不经意间,麻乎乎的天完全亮了。莹儿见豺狗子虽在追赶,但并不是全力追赶,显然还忌惮她们手中有秘密武器。这就好。它们的叫声却叫耳旁的风声和驼身上灶具的踢里哐啷声盖了。兰兰高声喊,你别怕,等日头爷高了,它们就该滚了。你骑好,小心摔下去。这好意的提醒,反倒使莹儿慌张了。她想,要是摔下驼背,立马就会被啃成骨架。她最怕驼会失蹄,因为沙漠里有好些鼠洞,要是驼掌踩进鼠洞,驼身的重量仍会惯性向前,就会折断驼腿。鼠洞多在阴洼,但兰兰仍将驼吆往阴洼,因为阳洼里浮沙多,豺狗子们却能如履平地,骆驼稍不小心,就会滚洼的。

  看得出,豺狗子是决不甘心叫眼前的这些食物逃走的。追了一阵,见对手也没玩出个啥新花样,就放大了胆子,撒欢似追。它们越来越近,驼的步子慌乱了。莹儿想,像这样逃,不定啥时候,驼就会失了前蹄的。真要命。心却疲了,那恐惧呀啥的,也叫疲淹了,只能由驼了。已经听得见豺狗子咻咻的出气声了。她想,只要它们再窜一阵,一包抄,一切就该结束了。

  忽见兰兰扔出个东西,莹儿认出是那个装驼毛的塑料袋。豺狗子滞了一滞,但很快,它们便明白那是啥了。它们一窝蜂上前,将塑料袋撕得一塌糊涂。这一下提醒了莹儿。兰兰那一招,虽没完全阻住豺狗子,但至少缓解了危机。她一手撕住驼峰,一手去扯解装灶具的袋子。她本想用手解的,哪知她摸索了半天,却不能如愿。又见一个豺狗子已跟驼并齐了,它仍是嘣儿嘎儿地挑衅着。莹儿朝袋子划了一刀,只听一声碎响,锅呀,碗呀,筷子呀,相互撞击着,甩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声音。这一下,把豺狗子吓坏了。它们定是将那发出怪响的东西当成对方的杀手锏了,竟齐齐住足了。

  兰兰说,对,把该扔的扔了,保命要紧。

  莹儿们趁机又逃出了老远。她们知道那东西只能暂时骗一下豺狗子。兰兰喊,你将备用的衣服取出来,只留下水和馍馍。一见它们追上了,就扔下一件,先顾命要紧。莹儿摸索了半天,才将那放衣物的包袱抽出,身后的厉叫声又响了。

  日头爷冒出了半个脑袋,豺狗子们似乎并不怕大地上涌出的白盘。那场追逐已变成了闹剧。豺狗子对花衣的兴趣更大,一见飘下件衣物,便兴奋地一拥而上,你撕我咬,衣服很快变成了满地的花蝴蝶。包袱里的衣服一件件扔下,引起了豺狗子一次次的兴趣。它们显然明白对手的本事也到头了,就从容地将那撕衣游戏玩到了极致。每撕去一件衣服,它们总要嘣儿嘎儿跳一阵。莹儿知道正是那衣物缓解了扑来的死亡,但还是很心疼。最后,只剩下一件天蓝色外衣了。这是灵官买的,是她爱情的证物,每次见到它,她的心里就会涌上一股奇美的旋律。她想,这件,我说啥也不扔了。要死就跟它死一块儿。她索性将这件外衣穿在身上。

  兰兰也扔下了好些东西,它们该起的作用也起到了。日头爷升到了半白杨树高。没有红霞,这意味着天会很热。但那些追逐的豺狗子们并没有头疼的迹象。兰兰说,对这沙路,她已糊涂了,反正往东逃吧,碰上牧人的话,再问路不迟。问题是她们仍是摆不脱豺狗子,它们在撕扯花衣的过程中耗光了热情,对她们扔下的别的东西也不感兴趣了。它们甚至对猎物们一次次丢东西的行为表示出极大的愤怒。于是,它们发出很大的叫声,叫声里充满了杀机。听得出,它们已完全弄清了那两驼两人的底细,量她们再也玩不出新花样了。

  它们要下杀手了。

  满沙洼滚动着一堆堆厉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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