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友泉

　　妈妈，秋秋说，我看不到你，你躲在哪儿？

　　小傻瓜，是我在找你，是你躲在一个角落里。你总是躲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你喜欢藏在床脚下，窗帘背后，衣柜里，你这次又藏在了哪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你等我想想。

　　秋秋来到这个世界上才三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包括地震。年轻的妈妈没有告诉过他，告诉了他他也不会知道，他只会问出一万个相关的问题。现在，地震把她们住的房子震倒了，她们埋在了不同的位置。眼前一团黑。

　　来找我吧。你找不到我的，秋秋说，我躲在一个最黑的地方。还是我们定好的规矩，找两处找不到，你就得认输。妈妈，你到底听见了吗？

　　听见了。妈妈听着呢！你总是把自己藏得最深。不计后果，把自己一次又一次推入绝境，不过，你运气好，最后总能绝处逢生。

　　你找不到了吧！秋秋说。

　　有一次，你藏进床底，我想像不出你是怎样爬进去的，那样窄的缝隙，所以我没有在下面找。那一次我输了。

　　你想不到我会藏在床下面，可你忘记了，这个密秘还是你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的？

　　是的。我看到老鼠钻进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洞，我问你，你说老鼠的骨头嫩，能收紧骨架。妈妈，你忘记了，我的骨头也和老鼠的骨头一样嫩，也能收紧的！秋秋觉得妈妈的忘性大得惊人，自己说过的话转身就忘了。就“咯咯咯咯”笑出了声。

　　可是，那一次你却没有从床底下爬出来。是你爸和我把床抬开了，你整个一个灰人，躺在下面！

　　那是我忘记把骨头收紧了。在床下面久了，我觉得呼吸困难，我就急起来，结果就出不来了。其实我不是急，我是高兴得过头了，那是你头一次输给我。

　　你躲在衣柜里那次，你竟然没有晕过去。我想不明白。我进去坐了不到五分钟，我就要晕过去似的，可你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竟然没事！秋秋，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把手掉了，有几个小孔。第二天，爸爸把它安上去了。妈妈，那个把手还是你让我爸安上去的呢，你怎么又忘记了？

　　妈妈，那次你又输了！

　　是的。

　　你那次又叫我“爸爸”！嘻嘻，你叫我“爸爸”！

　　这是她们定好的规距，谁输了，谁就得叫胜利者为“爸爸”，或者“妈妈”。

　　为了那次胜利，秋秋在又黑又闷的衣柜里熬过了非常漫长的一个下午。

　　这次秋秋也想赢，他会在这又黑又闷的地方熬上更长的时间。

　　秋秋的妈妈摸了摸身旁的他——秋秋的爸爸，手上粘乎乎的，秋秋的爸爸身体冰凉。她用力拽了拽他，没有一点反应。他恐怕先到“那边”去了。

　　秋秋的妈妈自己也觉得有些支持不住了，大腿被压住了，好像不停地流着血。她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呼吸有些困难。

　　你会赢的。你赢过两次。秋秋的妈妈说，这次你也会赢的。但是，这次你不仅要经受黑、闷的考验，还要像在床底那样经受住压抑，还要经受饥饿干渴——你才会赢，哦，儿子，你现在饿吗？

　　秋秋的肚子叫个不停，差点就喊出声来，但是听妈妈这样一说，肚子反而不饿了。我要赢，肚子就不能饿。秋秋这样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秋秋正在打盹，突然被妈妈叫醒了。秋秋的妈妈晕厥过去了，一醒来，就叫唤起儿子，是不是睡着了？我可是一直在找你呢！秋秋你可不许偷懒。再定条临时规矩，如果在“躲猫猫”期间，谁在睡觉，就是偷懒，谁就自动认输。

　　秋秋说，好吧！我不睡了还不行吗！

　　后来，秋秋被人从废墟里找到。他的眼睛被遮了一块白布，他从声音上听出来，找到他的是个年轻男人，好像还是个军人，按照游戏规则，他叫了这位年轻的军人一声“爸爸”。抱着他的“爸爸”不由得把身子紧了一下，嘴里轻轻地唔了一声，这“唔”很轻，好像还有些羞涩，只有秋秋一个人听到。到了一个临时急救帐篷里，一个年轻的护士摘掉了遮在他眼睛上的那块白布，他“彻底暴露”在了这位护士的面前，他又一次被找到了，按照规矩，他轻轻地叫了这位护士一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