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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流淌的小河

  雨声

  家住河边。滚滚岷江绕山城而过,四季喧响着,与我朝夕相伴。但时常流入我梦中的却是另一条河,一条老家门前的小河——良河。初夏的一天,我再次回到她的身旁,久久地打量着她。

  良河水在我的记忆中已流淌了30多年,她像一条金色的飘带款款地依偎着果树葱茏的村庄,从一排粗壮笔直的白杨树下从容流过。如今,河水已不及原先清澈了,而且流量小了许多。那河底曾经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已失去了光泽,蒙着一层暗褐色的、滑腻的河苔,有些石缝间还挂着废塑料袋等滞留物,河水哗哗地流淌声失却了往日的清脆和灵动,变得有些混沌,像一位老妇人的呜咽。

  这是萦绕在我梦中的良河水吗?那可是一河的零金碎银在唱歌、在舞蹈啊!

  小时候上学,我和同伴们每天要过几次河。洪水季节的早晨,爷爷经常背我过河。去学校的路上,我的书包里一定装着两个用手帕包着的热乎乎的洋芋,那是爷爷或奶奶在天不亮时埋进热炕的火灰里焐熟的,那股清香味能透出书包传得老远。

  夏天的良河是我们的乐园。那时河水最深处能淹过我们的肩膀,只要天晴,那清凌凌、暖融融的水里,我们光着腚游来游去,“打浇水”的身影此起彼伏。老家人管游泳叫“打浇水”,一般男孩都会在水里扑腾几下,还会“淹瞎猫”,即闭着气在水底扎猛子。女孩则远远地在沙滩上捡鹅卵石、堆沙人,她们是不敢和男孩们一起下水的。最惬意的是在水里玩够了,就仰面躺在晒得发烫的沙堆上,用沙子做“尿壶”,扯起嗓子唱自编的歌谣:热头哥哥晒我来/我给你杀羊泡酒来/你一盆、我一碗/把你喝醉我不管……

  直唱到夕阳醉了似的摇摇晃晃跌下山去,村子里炊烟袅袅,村头塄坎上先后有母亲或奶奶高低不同地、长长的吆喝声远远传来时,我们才感到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赶紧穿衣回家。

  在良河里,有我和伙伴们太多的欢笑,但也有过伤痛的印记。我八岁那年,几个伙伴叫我去河里捞鱼,我手提一副竹板边打边说一路小跑,在过村前水磨旁的独木桥时,一脚踩空掉进水渠,又顺水槽冲到磨轮底下。要不是磨面人听到伙伴们的叫喊及时闸了水,我可能就丢了性命,当时头上的血染红了后背,把一家老小吓得不轻,叫来大夫包扎时,奶奶心疼得直掉泪。至今,我的后脑还留有一处印记,一直不生头发。

  到了三九天气,良河又是另一番景象。河面被冻成了厚厚的一层冰,放学后滑冰成了我们课外活动的首选。那时村里十来个伙伴每人都有一只冰车。它由一块尺把长的寸板做成,底部钉两根平行的窄木条,然后再镶上两截八号铁丝,像一小节倒扣的铁轨一般。我们盘腿坐在自制的冰车上,两手各捏一把用钉子做成的冰锥,划着在冰面上比赛,看谁的冰车快,比赛的结果我往往是第一个敢从冰面上滑过去的冠军。不过有时连人带车掉进冰窟窿也是有的,尽管为此挨过父亲的树条子,可对滑冰的执著一点也不逊于“打浇水”。记得我十一二岁的一个冬日上午,我放学回来,见家里有好些人在忙碌。母亲跪在奶奶炕前很伤心地哭,才知道一辈子最疼我的奶奶去了!我一时有些发呆,鼻子酸酸的,心里很难受,就把书包放在一张跟我一样高的方桌上,把头埋在上面呜呜地哭了几声。过了半天,抬头见大人们仍在忙碌,没人顾得上哄我,于是擦着眼泪,拿了块馍馍,又提上冰车,到河坝里滑冰去了。我总感觉奶奶只是睡着了,还会醒过来的。以前奶奶常在饭熟后满河坝叫我,这天是爷爷把我拉回去的。奶奶去的时候,爷爷没淌一滴眼泪。但我见他那天傍晚曾久久地蹲在村头的土场边,眼睛茫然地望着冰冷的良河一锅又一锅吸着老旱烟……

  现在,村中儿时的伙伴都成了满脸沧桑的汉子了,村前的水磨也早已不复存在,被一道结实的护庄河堤替代了。河面上架起了一座长长的水泥桥,但河水连桥墩的底部都没淹过,整个河床淤泥凸现,好像衣衫不整的乞丐,因此,水泥桥便显得孤零零的,给人的感觉极不和谐。这些年,良河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发一场暴洪,就冲毁过村庄和农田,河道也是变换不定,孩子们“打浇水”的欢快场面比之原先已大打折扣。尽管如此,良河水里依旧是孩子们最爱的去处。老人们说,现在的良河比原来浅多了,娃们“打浇水”全靠用石头聚个滩。冬天也不像个冬天,即使三九天气河面也冻不严了。

  我望着眼前这条养育过我们、见证我们一辈辈如歌岁月的母亲河,一种苍凉与悠远的孤独渐渐涌上心头。哦!良河,你还能流回到从前吗?

 
来源: 陇南日报 编辑: 杨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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