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画家
——与于千翔一次陌生的对话
文/冯国伟
2012年2月15日上午,刚上班正琢磨着写“说说于小冬和他的画”,突然手机响了,陌生,一个人自报家门,我姓于。我一呆,一会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一位同城的画家于千翔不知从何处看到了我几年前的一本《心相印象——博客时代的艺术生活》的书,读之对脾气,于是找来找去,终于跟我联系上了。书碰到知音,我自是欣喜。于千翔告诉我,想跟我聊聊。我说,那你就来吧。未久,我们碰面了。于千翔是一位64岁的艺术家,看上去精气神很好。第一次见,于千翔送我他的四本书法集和两本画集,我也送他三本书。彼此翻阅过之后,我们的对话就从书开始了。
冯国伟:现在出书方便了,书画家出的作品集也多了。不过我不太喜欢看那种完全是作品的书。我觉得作为一个读者,总是希望不仅仅能看到作品,也要能看到创作者的思想、动态和轨迹。评论文章倒不是主要的,关键要有创作者自己对艺术的理解和见的。毕竟,画册所能展示的东西太单薄了。
于千翔:其实,出一本像模像样的好书并不易,尤其是书画家出书,大部分人都是极尽包装推销自己之力,恨不得把自己认为满意的作品全登上,这就走了一个误区。画册变成了一个画家的影子,面面俱到,却又没什么重点,读者拿在手里,除了感到本身装帧的精美外,几乎没有可掂量的“份量”。我在这方面教训很多。从2000年开始,几乎每年出一本册子,至今先后也出了好几本了,在兰州地区业余爱好者中也算佼佼者了。但现在只要见到一些同道好友,我根本不敢提出书的话题,送书更是谨慎为之,害怕对方“拒收”,害怕给人家造成负担。就是在这种矛盾的心理状态下,我依然还是想出书。虽然现在是电子信息高速发展的时代,人们通过电脑便可浏览一切,但读书的感觉是永远不可替代的。纸的手感,淡淡的细墨香是挥之不走的念想。你的看法很对,要增加书的内涵,把单纯的展示作品,变成一种深层的交流。
冯国伟:其实我倒赞成一个艺术家每一个阶段出一本书。很多人都说,哎呀,我画得还不行。其实,什么时候行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况且,我以为,不是说,越往后你的作品就一定好。有时,你看年轻时的作品,那种气息你现在可能还找不到呢?有时想想,我们可能把自己最优秀的东西都丢了,而自己坚持认为好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好的,这个挺可怕。
于千翔:艺术家都很自恋,一般情况下,没有太虚心主动接受别人意见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正如你说,“自己坚持认为好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好的,这个挺可怕的。”谁都知道,艺术创作是在一个特定的时期、场合、材料、情绪诸多因素的混搭下,客观自然呈现出来的,创造力的爆发是沉淀而蓄,借助想象一触即发,而不是特意而为。尤其是写意的中国画,更具有这种特质。一个时期,每个作者都会掀起自己的一个小高峰,会有一些让自己心动的作品问世。但那都是阶段性,形成不了完整体系,更谈不上自己独立的风格面貌。要保持作品新鲜感,就要敢于和善于打破自己。要让自己留下割舍时痛苦的眼泪,而不是强颜欢笑去迎合别人廉价的赞许。我以为,书是一种记录的载体,“寿纸千年”,在岁月的长河里,一本书就算作一朵微小的浪花,不能惊涛拍岸,千古绝唱,能汇入江河而不显声响,不是更能让人畅达的释怀吗?世界上没有彻头彻尾的完美,好和差都是相对而言的,不是和自己过去相比,要敢于和别人相比,好作品是比出来的,没有比较,你自己是永远画不出好作品的。
冯国伟:看你的介绍,你说自己是自由书画家。怎么解释?是没有职业的自由,还是内心的一种愿望?有时说起来轻松,可是想达到自由的状态或境界可太难了。
于千翔:我敢坦言,“自由画家”这个称号,在全国范围也并不多,因为“自由”这个词,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我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的曲折,但事有缘由,也有一点小插曲。我是1962年当的兵,在新疆边防部队待过七年的时间,由于当时自己年龄小,才14岁,身板还没有长得那么硬实,比起常人就吃不了那么多苦,时间长了,难免有些怨气和牢骚。话说回来,如果在现在,人们对一些不如意的东西说出自己的看法是很正常的事情,谁也不会在意。可是在那个年代,那就是犯了大忌,是自由主义。每到年终班务总结会上,总有人提出批评我有自由主义现象,我当时真是想不通,可没有办法。所以,长期以来,我一直期盼着能让人有一个自由的空间,心情舒畅的环境。应该说粉碎“四人帮”和改革开放以来,国人的精神桎梏被彻底打掉。现在我们的生存空间,是相对自由的;而精神的放松,对于画家来说更显重要,按艺术创作规律来解释这个问题,就更符合逻辑了。我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好的创作主题,采用多样的创作形式。如果自己是一个天才,那么就尽力发挥吧!任何人都不会无端的干扰你;然而,自由画家的一些行为方式,可能会使别人不适。要想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由画家,还是要有一些勇气和胆魄的,因为你的不合群的翅膀,朝着自己理想的方向飞翔的,孤独百年又有何妨。“自由画家”我是当定了。
冯国伟:我有些明白了,按我的理解,其实我们的定位差不多。我也自认为是个业余艺评人。为什么强调业余,其实也是不愿意受那种所谓专业的种种束缚,可以在评论中更加放松,实现我的一些想法。你个人在绘画上有什么想法吗?
于千翔:专业和业余之分是人为的。可怕和可憎的是专业不一定有专业的水准。我们没有必要怨天尤人,还是让作品说话。一个自由的画家,其实就是内心追求的一种境界,首先要有修炼和培育自己一颗清静之心。你选择了与众不同的道路,就不要管别人的所作所为。古人讲:盈科而后进。水流满了这个坑才会往前流,想不让坑流满就跨越过去发展,这是不符合天道的。而前人挖的这个坑是永远填不满的,是永远让你修炼的,是没有止境的。
冯国伟:你这个比喻非常形象。艺术其实是一个渐进和顿悟的过程。不到那个高度,有时你的理解和表现是跟不上去的。我看你书法写得非常放松,肯定下了很大功夫。最后怎么转到画上来了。绘画比书法更过瘾吗?
于千翔:我写字比我画画下的功夫更大。尤其是在新疆生活的那段日子,正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写大字报、写标语真锻炼培养了一批书家。但那时人们大都不懂什么书法和写毛笔字的区别,在当时背景下,有两个人的字对我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一个是贾梅屯老师,河南人。当时他在阿克苏报社资料室工作,文革中把他揪出来,让他写检查。那时候的检查都是用毛笔字写出来,要贴到单位门口的大批判栏上。他的检查我没有看懂多少,但他的字倒吸引了我。现在看来,好像当时他使用隶书笔法写的检查,看起来很文气。后来和他自然成了书道之友,向他请教过一些学书法的入门之法,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另一位便是我当兵时连队的卫生员,姓龚,陕西西安人,七年都在一个连队。他入伍前学的是中医,可能那个年代中医开处方都写的一手毛笔字,但在连队当卫生员,不能给别人开处方,但每到节庆日和重大活动,都是他执笔。他的字我当时看不懂,现在想起来,主要有米芾行书的特点。这两个人并没有直接教我书法,但给我的启示是,应该练练字,应该把书法当做自己的学习方向。当时没有其他的功利思想,学起来就觉得轻松多了。几十年下来,练习书法一直是我主要的业余爱好。进入八十年代,从新疆回到兰州,便转移到绘画上一些精力,而书法带给我绘画上的一些受益更加凸现出来,以书入画,把书法线条融入画中,几十年下来,使我的画从质上有了一个进步。我要感谢学习书法的好处,感谢我的两位启蒙老师。
冯国伟:看来,这是一种生活经历的自然选择。我看你主要画的是花鸟画,噢,更准确地说是文人画。是不是受过吴昌硕和何水法的影响呀?
于千翔:学习国画,没有哪个人能绕得过吴昌硕,因为他的地位和影响,开了一代新风。当然,在他之后还有齐白石等诸位大师。我们现在提倡继承传统、弘扬传统,不能空洞言而无物。艺术中的传统是一个多层次的概念,它既是指一定已经成形的表现技法,又指对艺术的民族审美习惯和意识,而精神层面上更是今天主要强调的重点。在中国画中,花鸟画是一种可直接地注入社会层面而利于抒发个人情怀的一种载体。花鸟画虽然兴起宋元时期,而对花鸟画大加倡导并身体力行的恰恰落在明清即近代一些文人画家肩上。他们大都在文学、书法上有着深湛和独创的造诣,可以较为自由地发挥运用笔墨的特长,从而,在特定的历史变革时期,都能引领和推动整个时代画风的发展。我学习国画是从学习西画转过来的,这可能就是画风上仍残留着抹不去的光影与色彩厚重的痕迹,似乎传统不足,但我不以为然,艺术总是要向前发展;墨守可贵,出新更不易。何水法先生的画我也很喜欢,他就是一个在艺术上不断求变的开拓者,是当今画坛独树一帜的艺术家。
冯国伟:你还画油画呀?怪不得你的画里能看出林凤眠的影子。不过,我并不觉得这个影子有什么不好。大画家的风格往往是比较独特的,很多人一上手就被罩住了,而且很容易被别人看出来。所以很多人都不敢学。但我觉得这反而可能是种方向。你只有把这种风格吃透了,才可能体会出那种妙来。
于千翔:我学油画,是七十年代在文革中画毛主席画像,八十年代到兰州后,在文化宫周大正老师油画班学过一个时期油画,基础不是太扎实,就是喜欢。至于说我的画中有林凤眠的影子,我只能说受他的影响,在形式构成和色彩的运用方面做了一些借鉴和尝试。林大师是中国历史上特殊时期下产生的一个别样人物,我个人认为他的经历和他不一样的叛逆性格决定了他的艺术,是时代的产物,我们学习他的技法,充其是学其皮毛,那种灵魂的东西是无法复制的。
冯国伟:刚看完你的画册,我说点个人的感受。我觉得你这本2007年的作品集比2011年的这本作品集更耐看一些。可能,你是在进行一些探索。但给我的感受,你2007年的作品非常清雅、透亮。而2011年的作品似乎想法很多,构图、晕染、对比等手段上有强化,但是实际效果反而有些乱。个人看法呀,不一定准确。
于千翔:画家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像翻山一样,爬过一座又一座。总是习惯用一种方式去描绘,有新意的东西,不是说来就来的。自认为自己的作品有新意,往往只是一种浮浅的感觉,在这一点上我是有体会的。具体说到我2007年的作品,那批东西,思考了很长时间,从选题,表现手法,色彩配置上都想得很细,甚至有些画还画了铅笔小稿。具体画的过程很痛快,时间并不长,甚至每天兴致高了,可以画三四幅,画完这批画后,我很快挑选印书了。分送给同道,得到的是不同的回音。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走得太远,甚至有人说看不懂。而2011年的作品是因为一位天津的企业家赞助,由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正规出版的。时间较紧,集中画了一批,加上原来在兰州画的一批,就草草开印了。如果两书比较,毛病和败处很明显。画面构成不疏朗,色彩过于对比强烈,西画的写实表现手法更显突出。一句话,自己不太满意。谢谢你的坦率,我会进一步调整我的创作思路。
冯国伟:所以有时候也要会听批评,并不是所有的批评都有价值,关键看这个批评站在什么角度。如果让我找你作品中最能打动我的地方,我觉得最喜欢的还是你那些带有静物特点的花卉作品。你看,这些花一看都是家里摆的花,格局气象都不大,随便一画,自然就有一种生气。可能也是你看得多,画的时候心也比较静的缘故。你再看,另一类你在室外的写生花卉,可能室外的环境本身就会给你一种压力,所以看上去东西很多,想法也很多,有些乱,也有些躁。
于千翔:你读我的画很仔细。我认为,写生后再度创作作品,首先画面上始终保持着一种生气。传统的中国画,尤其是花鸟画都有着一种程式化的语言,虽然写意的花鸟画,笔墨草草,但是形式依旧不能太夸张,我把写生的东西合乎自然地取舍,再加上即兴的创作情绪,笔墨的运用才能构成一幅好的作品。这其中还有一条因素很重要,那就是各种技法的运用,画画用笔用墨不能太单一,要让画面表现出大气,有变化,有韵律,有实有虚,不仅有力度,也有深度,耐得起品味。当然很多地方我做得还不到位。
冯国伟:一个画家一定要画自己熟悉,并且内心能有触动的内容。就像你家里的那些花,你看这几幅《夏静自赏有盆荷》《客窗飘来云几朵》,多灿烂,多温馨呀。你说技术的因素很重要,但是画意更重要。我就能解读出这种质朴生活的灿烂。艺术打动人的地方不光在于形式,我觉得题材给欣赏者的共鸣也不能忽略。
于千翔:传统花鸟画的题材比较固定,这固然使表现语言趋于精致,但陈旧就会带来负面影响,使表现对象失去新鲜感。一个画家画自己熟悉的东西,不仅是“画为心画”,取自客观自然,更是他内心激情冲击力得到外延。一幅画能让人动情,产生共鸣,那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因为构成画面的成因很多,题材、技法、意境。而观者要有同样的感受,仿佛置身在画中,双方都有一种气息在沟通。记得有一次出席朋友座谈会,我发言时提到:一个女人是脱光衣服好看,还是穿着衣服好看?艺术品是需要含蓄之美的,尤其是写意的中国画,应该重风格、重品格、重境界,在画出自己的心境时,自然引起欣赏者的涟漪。
冯国伟:于老师,初次见面,其实我们都比较陌生。不过,陌生也有陌生的好处,这就是两个人彼此试探的过程。其实,我们对艺术也是一个试探的过程。等你画的很熟悉的时候,有时反而没了陌生感时的那种新奇。
于千翔: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知己,是一件最让人开心的事,陌生都是开始,但不是终结。相应的欣赏和理解,是需要时间的。一般来讲,我这个人交友不存在戒心的,画了这么多年画,送人的画比卖出去的画还多。
冯国伟:画了这么多年画,从事这么多年艺术,你自己觉得最大的收获,最大的遗憾在哪里?
于千翔:和一般业余作者相比,我虽然不能标榜成功,但有很多收获。首先,在精神上比很多人充实,我不喝酒、不抽烟,不会打麻将、下象棋、玩扑克,电脑更是不用会,就是连手机的短信都不会发。按当代的要求我是很落伍了,但读书、写字、画画却占去了我大部分时间,即是在没有退休前,上班时,双休日也大都用在爱好上。前几年,还喜欢参加一些书画展览活动,也得过一些奖项,现在有时依然产生一种想参加展览试试身手的劲头,但是又反问自己,有必要吗?何苦去争这些身外的东西。这么一想,便又打消了念头,让自己收获一份宁静,收获一份快乐,才是正常的,好像其余都显得多余。说到遗憾,说没有是假的,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可能事事如意,正是这种不如意,变成我前行的动力。最大的遗憾是还没有把画画好,让亲朋好友们感到失望。
冯国伟:我能从你的画里看出这种遗憾,也能看出努力。我看你现在的状态也是努力在变化。这一点我挺佩服的。下一步,有没有给自己一个相对稳定的艺术样式?
于千翔:不知哪位前贤说过,画花鸟画的人成熟期较晚,六十岁后才能看到一点自己的风格面貌。这当然不是指齐白石衰年变法。白石老人所处的时代不同,他的笔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精神层面上完全是一种民族性的扩展,自然而然把自己推向了一个高峰;今天他的画卖到了上亿元天价,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要变法就要舍去自己许多得心应手的东西,没有大气派谁能做到。要在艺术追求的道路上,理顺自己的思维,反之,变是一种空谈。既然要变,就谈不上稳定的艺术模式。今后一段时间可以较集中地再对自己和朋友较满意和成熟的作品进一步提炼,在题材上相对集中,不必太多涉猎自己不熟悉的题材,逐步形成自己的主打“品牌”。
冯国伟:这本作品集好,《岁月如歌》,我看介绍,是你跟你父亲的合作。你父亲写的诗,你的书法。这既是艺术作品,也有孝心在里面。这个想法真好。
于千翔:《岁月如歌》这本册子是我和父亲两人共同创作完成的,从构思到印刷完成不到半月时间,送给朋友后,普遍反映还可以。正如你说,是呈现我对老人们的一片孝心。我的父亲今年都八十七岁高龄了,虽然身体不是太好,但是思维还是很清晰,还经常写点诗歌自娱自乐。他解放前在兰州大学读书,四九年兰州解放第二天他便报名参军,跟随王震的部队挺进新疆,在边疆部队的几十年里,他吃了不少苦,也受到不公正待遇,但是他骨子里透出是一个文人的气质和才情。年轻时曾在新疆军区为部队写过一些东西,作品都散见在一些报刊上,而写诗更是他的钟爱。几年前我帮助他整理自费印了《人之情》、《岁月如歌》两本自选诗集。他的精神也一直鼓舞着我,坚持和守住自己的底线,能在今天喧闹的空间,享受一种淡淡的怀旧,对以往的岁月缅怀和追忆更加强烈了。可能我真是老了,这种情绪一直在萦绕着我。
冯国伟:哎呀,你们是个大家族,这张合影有三四十人了。这种感觉特好。我一直喜欢一种艺术的生活。其实就是要把我们自己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一点,阳光一点,有意思一点。我觉得你现在这种状态就很好。
于千翔:你看到我有一个大家庭的合影了,很是羡慕。每个人的生存状态都不一样,一致的是我们都有一个家,我们在家的土地里生长,不会长成参天大树,有的是花朵开得也不那么鲜艳,但是,这有什么奇怪,难道一个家庭出齐白石那样的大家才荣耀吗?出一个能写能画的小人物为何不可。我们要生活的真实、阳光,愿天下的家庭都幸福美满。
冯国伟:于老师,聊天对我也是一次收获,你的真率也让我感动。
于千翔:我也有同感,咱俩找机会再聊,再见。